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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把火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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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李卿尔的车驶入皇甫集团地下车库。
黑色奥迪RS7,她上个月刚换的。车库里的灯管白得刺眼,她把车倒进B2层C区车位,熄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那辆黑色宾利飞驰。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擦得一尘不染。
已经来了。
李卿尔打开车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今天特意早到了十五分钟,没想到对方更早。
电梯从B2升到47层,走廊里还比较安静。法务部的灯已经亮了,林晚晚比她到得更早,正在茶水间里洗杯子。
“李总监早!”林晚晚探出头来,“我给您煮了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昨天看您喝的是这个。”林晚晚端着咖啡杯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还去行政那边确认过,您入职表上填的饮品偏好就是美式。”
李卿尔接过咖啡,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观察力倒是不错。
“今天把金融投资板块近一年所有标的额超过五千万的项目合同全部调出来。”李卿尔推开办公室的门,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复印一份纸质版送我桌上,电子版分类归档。另外通知审计部,上午十点开会。”
“审计部?”林晚晚愣了一下,“李总监,审计部不归咱们法务管,他们是独立的,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所以是‘请’他们来开会,不是‘叫’他们来开会。用词注意点。”
林晚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做事了。
李卿尔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同时一封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是皇甫未央,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邮件只有一句话:“李总监需要审查的任何文件,金融投资板块全力配合。如有需要,可随时联系我的助理赵敏安排对接。”
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李卿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敲了回复:“今天上午审计部将对贵板块启动首轮合规审查,具体范围随后通知,感谢配合。”
点击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她自己也还没睡,在翻皇甫未央的公开资料,同一栋大楼,同一套系统,两个人隔着不知道多少个楼层,都在做同样的事——研究对方。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隔着一条河对视,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知道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十点整,审计部的负责人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秃顶,啤酒肚,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一看就是在体制内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王部长,请坐。”李卿尔站起来和他握手,“法务部启动金融投资板块合规审查,需要审计部同步启动审计程序,重点审查标的额五千万以上的项目,包括资金流向、合同合规、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风险点。”
王部长拿起通知函看了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放下文件,搓了搓手说:“金融投资板块一直是集团的明星板块,皇甫副总裁做事非常严谨,之前的季度审计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王部长。”李卿尔打断他,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已经没有温度了,“法务总监有权对集团任何业务板块发起合规审查,这是皇甫总裁亲自在入职会上明确的权限,您是觉得,我应该先去请示皇甫副总裁,再决定要不要查?”
王部长脸色变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这就安排人,今天下午就调档。”
“上午。”
“……好,上午就调。”
李卿尔站起来扣上西装纽扣:“审查范围我会让助理发邮件给审计部。周期两周,到期我要看到完整的审计报告。”
走出审计部,林晚晚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李总监,金融投资板块那边好像已经知道了。赵敏姐刚才打电话过来,问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赵敏姐?”李卿尔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你叫她姐?”
“呃……”林晚晚缩了一下脖子,“赵助理人挺好的,之前我刚入职的时候她帮过我……”
“林晚晚。”李卿尔的声音冷下来,“和审查对象保持距离,赵敏是皇甫未央的人,我们是来查她们的,你对她客气可以,但任何有关审查内容的信息,一个字都不能漏,听明白没有?”
林晚晚脸色发白,用力点头。
“还有,以后不管对谁,工作期间一律称呼职务,你的立场代表我的立场。”
“明白,李总监。”
回到办公室,李卿尔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际线,审计部会磨洋工,这是她预料之中的,她需要审计部的流程来合规,但她不可能靠审计部挖出皇甫未央真正的破绽。
她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孟律,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李卿尔?你换号了?不对,这是皇甫集团的总机号吧?你还真去皇甫集团了?”
孟晓,天恒律所刑事合规部的合伙人,李卿尔在天恒时期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四十岁,单身,在法庭上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刑事辩护高手。
“帮我查一个人,皇甫未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孟晓的声音压低了:“你认真的?”
“皇甫未央是谁你比我清楚,皇甫雄的亲女儿,皇甫景琛的妹妹。你让我查她?”
“不是查皇甫家,就查她个人,她在斯坦福读硕士期间的经历,回国之前的履历空白期,还有她和金融圈哪些人有私交,只要是不在公开信息里的,能查多少算多少。”
“这活儿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孟晓叹了口气:“行,我找人帮你查,但是卿尔,你刚入职皇甫集团,第一把火就烧到皇甫未央头上,你想清楚没有?”
“想得很清楚。”
“成!等消息吧。”
李卿尔挂掉电话,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起来,金融投资板块近一年的项目清单,林晚晚整理得很用心,每个项目都标注了标的额、参与方、当前进度和风险评级。
看到第十七个项目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项目代号“白云港”,标的额十二亿,内容是对京郊白云港片区的地产开发项目进行结构化融资,参与的资方有好几家,其中有一家叫“明瑞资本”的公司,出资比例最高,占了整个项目的四成。
李卿尔眯起眼睛。明瑞资本,这家公司的名字她有点印象,去年天恒律所接手过一起商业纠纷案,明瑞资本是那起案子的间接参与方,她记得明瑞资本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穿透了好几层之后,实控人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
而周明远,是皇甫家的远亲。
皇甫未央主导的项目,最大的资方是皇甫家的亲戚,这本身不代表什么,亲戚之间做生意再正常不过。但李卿尔注意到项目清单附注里写着,白云港项目的融资成本比其他同类项目高了将近两个点,高了两个点,就意味着多了两千四百万的融资成本。
为什么选择成本更高的资金渠道?是因为正常渠道走不通,还是因为某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原因?
李卿尔拿起笔,在“明瑞资本”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白云港”。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每一个值得深挖的线索都建立独立资料夹,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
继续往下翻,到了第四十三个项目,她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点。
一个新能源企业的股权收购案,标的额八亿,皇甫未央主导的金融投资板块以百分之五十五的持股比例控股了这家企业,但收购完成之后不到半年,这家企业的大客户合同就掉了三个,营收下滑明显。
从表面看,这是一次失败的投资,但李卿尔注意到收购协议里的一条附加条款:被收购企业的原股东在三年内不得在同类领域设立新公司,否则需向皇甫集团支付相当于收购总价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百分之三十,两亿四千万。而收购完成后的第四个月,原股东确实在邻省注册了一家新的能源公司,但皇甫未央并没有追究。
没有追究,这就奇怪了,以皇甫未央那种严谨到近乎偏执的性格,会漏掉这么明显的一个违约行为?要么是原股东背景太硬动不了,要么这本来就是交易的一部分,双方在台面下另有约定。
李卿尔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下午两点,审计部的第一批调档文件送过来了。李卿尔翻了翻,全部都是常规资料,年度财报、合规报告、内部审计记录,都是金融投资板块本来就公开的东西,真正的核心数据,一笔都没有。
“王部长说,剩下的文件还在调,可能需要几天时间。”送文件过来的小年轻怯生生地转达。
李卿尔笑了笑,没说什么,几天时间够把该藏的东西全部藏好了,不过她本来也没指望审计部能查出什么,她有自己的方式。
下午四点半,李卿尔去了趟财务部,财务总监姓陈,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金丝边眼镜。
“陈总监,我想调取金融投资板块近三年的银行流水明细。”
陈总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李总监,银行流水属于核心财务数据,调取需要总裁签字。”
李卿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到她桌上:“皇甫总裁已经签过了。”
这是她上午就准备好的,皇甫景琛在签字的时候还笑了一声,说“你动作挺快”,她只是回了一句“拿你的钱,自然要帮你办事”。
陈总监拿起表格仔细核对了签字,这才点头:“流水明细量很大,系统导出需要时间,你要哪些账户?”
“金融投资板块全部的对公账户,以及皇甫未央分管的所有项目子账户。”
陈总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李卿尔一眼,那个眼神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打字:“明天上午发到你邮箱。”
走出财务部,李卿尔在电梯里收到了孟晓发来的一条消息:“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见面聊。今晚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国贸三期楼上的那家威士忌吧。那边安静,私密,适合谈一些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事。
八点差十分,李卿尔到了酒吧,孟晓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泥煤威士忌。
“来多久了?”
“半小时。”孟晓把另一杯酒推到她面前,“你的,拉弗格,不加冰。”
李卿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泥煤味在口腔里炸开。“查到什么了?”
孟晓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你先告诉我,你查皇甫未央,是皇甫景琛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孟晓盯着她,“如果是皇甫景琛的意思,这活儿我不接了,但如果是你自己想查……”她把信封推过去。
“这里面是皇甫未央在斯坦福期间的部分履历,她不是普通的金融硕士,在斯坦福的最后一年参与了一个量化对冲基金的创立,那个基金的策略非常激进,最高杠杆做到过四十倍,半年收益率跑赢了标普500指数百分之一百二十,但后来基金突然解散了,所有记录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李卿尔打开信封,抽出几页打印纸,三两下扫完了关键信息。
“基金解散的原因查到没有?”
“查不到,但有一点很可疑。”孟晓往前探了探身子,“基金解散的时间点,正好是皇甫未央回国前三个月,而和她一起创立那个基金的合伙人,在她回国后第二年,在纽约被人举报内幕交易,现在还在联邦监狱里蹲着。”
李卿尔放下文件,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你的意思是,皇甫未央可能和那个合伙人的案子有关?”
“我没有证据,但以她当时在基金里的参与程度,不可能对内幕交易毫不知情,要么她提前察觉跑得快,要么她就是那个举报的人。”
李卿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如果是前者,说明皇甫未央嗅觉极其敏锐,能在风险爆发之前全身而退,如果是后者,那就更可怕了,她为了保全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合伙人送进监狱,无论哪一种,都和李卿尔之前判断的一样,这个女人比表面看起来危险得多。
“还有一件事。”孟晓压低声音,“皇甫未央回国之后,有一笔五百万的资金从她的个人账户转到一个境外账户,然后又转了回来,时间点很巧,正好是明瑞资本成立前一周。”
又是明瑞资本。
“孟晓,帮我继续查。明瑞资本的股权结构、实际受益人、近三年的所有投资记录,费用按你的标准来,不用替我省。”
孟晓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卿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皇甫未央……”
“不是。”李卿尔打断她,“我只是要查清每一件事,这是我的工作。”
孟晓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怀疑,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碰了一下李卿尔面前的空杯子。“行,你的事,我不管。”
李卿尔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长安街上的车流依然稠密,夜风裹着汽车尾气和秋日的凉意吹过来,她没有直接去取车,而是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她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点一根,脑海中浮现出皇甫未央的脸,厚重的齐刘海,清冷的杏眼,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她说“拭目以待”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李卿尔把烟头捻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不管你是哪种人,不管你在斯坦福做过什么,不管明瑞资本背后藏着什么,她一定会查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工作邮件,发件人:皇甫未央,时间是十点四十一分。
“李总监,关于你今日提出的审计要求,金融投资板块已全面配合,如有任何疑问,欢迎随时来我办公室当面沟通,我在50层,电梯出来左手边。”
当面沟通。
这是在邀请她,或者说,是下战书。
李卿尔单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好的,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黑色奥迪驶入长安街的车流,路灯的光透过车窗一格一格掠过她的脸,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光芒,是战意,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