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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冬天——忙碌与失约 ...


  •   北京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降临。十一月的风像裹着细小的刀片,刮过皮肤时留下干燥的刺痛感。树叶几乎一夜掉光,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也正是在这个季节,机遇和压力同时叩门。

      严浩翔通过了层层筛选,获得了参演学校年度话剧《恋爱的犀牛》B组配角的机会。导演是业内颇有声望的孙教授,以严格和追求完美著称。对一个大一学生来说,这几乎是梦寐以求的起点。随之而来的是巨量的时间投入:每天早晨六点半晨功,上午专业课,下午和晚上全部泡在排练厅,常常到深夜十一二点才能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宿舍。台词、走位、情绪、与对手演员的磨合……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捶打。孙导演的话回荡在排练厅:“戏剧是神圣的!不要用你们那点浅薄的情感来玷污角色!挖深点,再挖深点!”

      与此同时,贺峻霖凭借清澈的声线和扎实的功底,被选入校广播台“文艺时光”栏目组,担任周三傍晚档的主持人。这不仅仅是念稿,他需要自己确定每周主题、搜集素材、撰写文案、录制、后期剪辑,甚至要学习简单的音频处理软件。为了做出有深度的内容,他泡在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长,翻阅文学评论,聆听经典广播节目,笔记本上写满了创意和待办事项。

      两条原本并肩的轨道,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加速延伸。

      他们见面的频率,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在冷空气中缓缓下降。从每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再到“等我这周忙完”。通话时间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常常是严浩翔排练到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寂静的宿舍,掏出手机看到贺峻霖几小时前发来的“晚安”。他回复“刚结束,晚安霖霖”,发送时已是凌晨。第二天早上,才能收到贺峻霖简短的一句“早啊,别太累”。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没有任何预兆,在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爆发。

      那天贺峻霖的节目主题是“城市的声音”。他花了很大心思,采集了校园里不同角落的声音:清晨保洁阿姨扫地的沙沙声、图书馆翻书页的轻响、篮球场上的呼喊、黄昏时广播站传来的模糊音乐……他将这些素材与自己写的散文诗般的解说词结合在一起,制作成了一期颇具实验性的节目。导播老师听完后,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贺峻霖,有点意思,继续挖掘你的风格。”

      得到认可的兴奋像气泡水一样在胸腔里滋滋作响。晚上八点,节目播出结束,他几乎是跑着离开广播站,迫不及待地拨通了严浩翔的电话。初冬的夜晚很冷,但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贺峻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了严浩翔的声音:“喂?”背景音嘈杂,有人在高声说话,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浩翔!”贺峻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我们今天的节目你听了吗?不对,你肯定没听……我跟你说,我做了一期关于城市声音的,老师夸我了!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一点自己喜欢的方向……”

      “霖霖,”严浩翔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我现在有点忙,导演在叫了。能等会儿打给你吗?很快。”

      贺峻霖的语速慢了下来,热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你……还在排练?”

      “对,第三幕一直过不去,大家情绪都不对。导演发火了。”背景音里确实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严厉的呵斥声,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语气足以让人心头一紧。“我晚点,晚点一定打给你,好吗?”

      贺峻霖站在中传的林荫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刚还滚烫的兴奋,瞬间冷却,凝结成一种空落落的失望。他听见自己说:“……好。”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而冷漠。贺峻霖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他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北京的冬天,原来可以这么刺骨。

      严浩翔的“晚点”,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贺峻霖已经睡着了。白天的高强度工作和晚上的情绪起伏让他睡得很沉。尖锐的手机铃声将他从深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眼睛都睁不开:“喂……”

      “霖霖,抱歉,这么晚。”严浩翔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今天排得特别不顺,导演对第三幕的集体调度很不满意,我们重排了十几遍,大家体力都快透支了。我刚回到宿舍。”

      贺峻霖的睡意被这通电话驱散了些,但随之涌上的是被打扰的不耐和先前被搁置的委屈。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白天想跟你说,我今天节目做得很好。”

      “是吗?太好了!”严浩翔的声音扬起,那是一种真心为他高兴的语气,但贺峻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高兴底下,是强行调动起来的、经过“处理”的积极,是为了回应他的分享而迅速披上的情绪外衣。是表演训练后形成的本能:即使再累,当需要表达某种情感时,也能迅速找到相应的“开关”。

      “你听起来很累,”贺峻霖的声音冷了下去,“快去睡觉吧。”

      “我还好,你说,我想听。”严浩翔说,但尾音泄露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困倦。

      “没什么可说的了,”贺峻霖闭上眼睛,觉得喉咙发紧,“想说的,白天已经说完了。晚安。”

      他没等严浩翔回应,就挂断了电话。手机被他扔在枕边,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沉又闷。

      另一边,严浩翔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同寝的室友张昊推开阳台门出来抽烟,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递过来一根:“跟对象吵架了?”

      严浩翔摇摇头,没接烟:“没吵。”

      “得了吧,这表情我熟。”张昊自己点上火,吐出一口烟雾,他是大三的师兄,经验老道的样子,“异地恋吧?咱们学校的?还是外校的?”

      “中传的。”

      “嗬,传媒大学,好地方。”张昊弹了弹烟灰,“我上一任就是中戏的,听着就隔条街,近吧?可忙起来的时候,排练、作业、汇报,俩人一个月愣是没见着一面。消息都回得像漂流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捞着。后来就淡了,分了。”

      严浩翔没说话,目光望着楼下空旷的街道。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学表演的,谈恋爱最难。”张昊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陈老师不总说吗?我们这行,得学会抽离。感情太投入,太依赖某个人、某种关系,演别的角色时就带不出来了,心里总有挂碍。你得让自己‘空’一点,才能装得下别人的人生。”

      严浩翔心里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白天排练时,孙导演对他咆哮:“严浩翔!你的眼睛在看哪里?你的心思在哪里?这个角色现在心里只有绝望!你的那些私人情绪,给我收起来!全部收起来!”

      专业要求他抽离,要求他清空,要求他成为一个容器,随时准备盛放另一个灵魂。那他自己呢?他自己的情感,该放在哪里?对贺峻霖的思念、依赖、爱,是不是也成了需要被“收起来”的“私人情绪”?

      那天晚上,严浩翔在阳台站到室友抽完烟回屋,站到手脚冰凉。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所选择的这条道路,可能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悄悄地、持续地改造着他。把他变成另一个,连他自己都可能感到陌生,而贺峻霖……或许会不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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