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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演课与播音课——两个世界的初次碰撞 ...


  •   大一下学期,当北京的第一场雪融化殆尽,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时,专业课的压力开始像早春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渗入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严浩翔的表演课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第一堂表演基础理论课,他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心里:“表演是什么?不是模仿,不是秀技巧。表演是成为他人。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暂时——有时甚至是永久——忘记你自己是谁。你的名字、你的喜好、你的过往、你爱谁恨谁,在舞台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角色需要你是谁。”

      那天的解放天性练习,陈老师让学生们抽签决定模仿的动物。严浩翔抽到了“受伤的狼”。

      他脱掉外套,只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在排练厅冰冷的地板上匍匐下来。起初有些羞赧,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陈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忘掉你是严浩翔。忘掉你在哪里。你现在是一只狼,后腿被捕兽夹夹住,流血,疼痛,恐惧,愤怒。”

      严浩翔闭上眼睛。他想起小时候在纪录片里看过的狼的眼睛,那种野性的、不屈的、带着疼痛的凶狠。他试着调动情绪记忆——不是自己的,而是想象的。想象骨头碎裂的剧痛,想象被困的绝望,对远处同伴嗥叫的渴望。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从胸腔挤压出来的嘶吼,身体因假想的疼痛而蜷缩、颤抖,眼神逐渐变得浑浊而锐利,扫视着并不存在的敌人。

      “停。”陈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严浩翔从地板上爬起来,浑身都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喘着气,指尖还有些发麻。周围有同学小声的讨论,陈老师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了。记住刚才的感觉,那是你暂时丢掉‘严浩翔’这个身份的感觉。”

      练习结束,他坐在排练厅冰凉的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慢慢平复呼吸。手机屏幕亮了,是贺峻霖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贺峻霖清澈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流淌出来,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图书馆或空教室:“浩翔,我们今天学了胸腹式联合呼吸法,老师让我示范,说我气息稳,声音有穿透力。你那边怎么样?累不累?”

      严浩翔听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复。手机里的声音如此温暖、明亮,充满了简单的喜悦和分享欲。而他自己,刚刚从一个受伤的、愤怒的、非人的躯壳里挣脱出来,灵魂似乎还残留着狼的腥气和野性。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电话那头的恋人,干净得像是从未沾染过表演课的灰尘、汗水和那些复杂幽暗的情绪。而自己呢?刚刚在地板上打滚,学着释放兽性,学着忘记自己。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打字回复:“我的霖霖就是最棒的。”又加了一个小熊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文字发送出去,他却觉得那话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说话。

      贺峻霖那边,挑战以一种更内化的形式出现。

      播音主持艺术概论的老师是位优雅的中年女性,姓林,讲话时声音自带一种让人平静的磁力。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真诚”。“播音员、主持人的第一要义,不是字正腔圆,不是技巧纯熟,而是真诚。你的声音必须让人相信,你所说的每个字,都发自你的内心。技巧是为真诚服务的,而不是掩盖真诚的。”

      贺峻霖坐在第一排,蓝色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重点。他深以为然。声音的力量在于真实,在于那份无法伪装的、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情感共鸣。他想,这大概是他和严浩翔的专业最根本的、也是最初未曾深思的不同:一个在努力挖掘和守护“本真”,一个在学习如何进入和呈现“他真”。

      晚上十点,两人都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准时接通视频。严浩翔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背景是北电宿舍略显凌乱的书桌。贺峻霖这边则整洁许多,他坐在床上,背后贴着电影海报。

      “今天我们做了情绪记忆练习,”严浩翔用毛巾擦着头发,声音带着水汽的柔软,“老师让我们回想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然后,没有任何过渡,瞬间转换到最悲伤的时刻。要在三十秒内完成情绪切换。”

      “听起来好难。”贺峻霖盘起腿,怀里抱着一个枕头,“你想到的什么?”

      严浩翔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向屏幕,眼神有些飘远:“最快乐的……是去年夏天,高考完那个暑假,我们俩偷偷跑去重庆解放碑那边。那天特别热,你买了两个冰淇淋,还没吃就化了一手。我们站在碑下面,什么也没说,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你突然说,‘严浩翔,我们以后要去北京了。’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

      贺峻霖记得那一天。冰淇淋是香草味的,化得很快,滴在他新买的白色T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严浩翔伸手帮他擦,手指蹭过他的下巴,有点凉。周围人声鼎沸,但他们好像站在一个安静的泡泡里。

      “那最悲伤的呢?”贺峻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视频信号似乎卡顿了一下,他的画面凝固了一瞬。“是……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他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不是具体的场景,就是一种感觉。空荡荡的,像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喊什么都听不到回声。”

      贺峻霖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他往前凑近屏幕,好像这样就能离严浩翔近一点:“不会的。我们有六十八公里免疫系统。”

      “那是什么?”严浩翔被这个陌生的词组逗得露出一点笑意。

      “就是……距离越远,经历的考验越多,我们的抵抗力就越强啊。”贺峻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故意做出一个展示肌肉的搞笑姿势,“就像疫苗,懂不懂?”

      严浩翔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一整天表演课带来的沉重和疲惫,仿佛被屏幕里那张生动的笑脸悄悄洗去了。他笑出声:“懂。贺老师说什么都对。”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抱怨食堂的菜,分享有趣的教授,约定周末去看一场小众话剧。挂断视频后,贺峻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严浩翔说“最悲伤”时的眼神,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一闪而过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表演课在教严浩翔成为别人,但那过程本身,也在反过来塑造着严浩翔看待情感、记忆乃至他们关系的方式。

      而严浩翔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海淀区深夜依旧闪烁的楼宇灯光。他想,贺峻霖在追求声音的绝对真诚,可他自己,却已经开始学习如何“调用”甚至“设计”情绪。这两条路,会把他们带向同一个方向吗?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专业赋予他们的不仅仅是知识和技能,更是一套全新的、看待世界和理解情感的语法。而爱情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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