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看不见的墙——寒假前奏 ...
-
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见面,约在朝阳大悦城。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它大致位于两人学校的中点,谁也不吃亏。
贺峻霖先到。他选了一家靠窗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热美式,给严浩翔也点了一杯。窗外是熙攘的商场中庭,圣诞装饰已经早早挂了起来,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丝绒,洋溢着一种热闹的、与他此刻心情并不相符的节日气氛。
他等了一个小时。咖啡从滚烫变得温热,最后彻底凉透,表面凝起一层难看的油脂。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严浩翔没有发来任何解释延迟的消息。贺峻霖开始有些焦躁,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当严浩翔终于匆匆出现时,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抱歉抱歉,”他连声道歉,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最后一节台词课,老师单独留我,说我几个咬字有问题,一直练到刚才。跑过来的,等很久了吧?”
“没事。”贺峻霖把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推过去,“给你点的,美式。”
严浩翔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喝了一大口,随即皱起眉头:“这么苦?没加糖吗?”
“你以前喜欢的,说提神。”贺峻霖看着他。
“可能……最近口味变了吧。”严浩翔说得随意,把杯子放到一边,“排练太累,晚上睡不好,现在喝黑咖啡怕心悸。”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贺峻霖没再接话。那句“口味变了”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原来不知不觉间,连这种细微的习惯都在改变。
他们像往常一样逛街,看了一场评分不错的电影,在餐厅吃了饭。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严浩翔会在他试衣服时给出意见,会在看电影看到搞笑片段时偏过头对他笑,会在吃饭时自然地把他不爱吃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但贺峻霖能感觉到,有一层透明的、薄薄的隔膜,横亘在他们之间。严浩翔说话时,会不自觉地调整面部的角度和表情的幅度,那不是刻意的表演,更像是长期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让每个表情都更清晰、更具感染力,让每个词语的吐纳都更准确、更有分量。这是一种专业的“职业病”,在舞台上至关重要,但在亲密关系里,却让贺峻霖感到一种微妙的“被打量感”。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吃完饭,贺峻霖看着对面有些出神的严浩翔,问道。
“有点儿。”严浩翔回过神来,又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好几次,“排练强度大,台词量也大,还要准备期末的理论考试。你们呢?期末应该也很忙吧?”
“我们在准备期末汇报,我分到的朗诵稿件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要录一个完整的、带背景音乐和情绪处理的朗诵作品,算总评成绩。”
“《荷塘月色》?”严浩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提到专业相关话题时本能的光彩,“我们之前有个小练习,就是用这篇散文做情感调度和画面想象的训练。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理解?我觉得这篇文虽然静,但内在的情感流动很丰富。”
然后他开始讲解,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如何通过控制呼吸的深浅和节奏来表现月夜的宁静与内心的微澜;如何在“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用略微拖长的气声营造蜿蜒感;在“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那里,如何用轻快的、略带欣赏的语气;而到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又如何将声音沉下去,加入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制造那种孤独的况味。他讲得很投入,手指偶尔会在空中虚划,仿佛眼前真有一片荷塘。
贺峻霖安静地听着。平心而论,严浩翔的分析很专业,甚至对他有启发。但此刻,他一点也不想听这些。他想听严浩翔说“霖霖,最近好想你”,或者“寒假我们找个地方去旅行吧”,哪怕只是抱怨一下食堂的饭菜又涨价了。而不是这样一堂冷静的、抽离的、关于朱自清散文朗诵技巧的微型大师课。
他觉得,严浩翔的一部分,似乎留在了那个排练厅,留在了那些需要被分析和解构的文本里,而没有完全回到他面前。
分开时,在地铁站入口,人群往来穿梭。严浩翔抱了抱他,那个拥抱很用力,贺峻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膀和后背的骨骼,以及透过衣物传来的、深深的疲惫。
“再坚持几天,考完试就放假了。”严浩翔在他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寒假就能天天见了。”
“嗯。”贺峻霖回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背。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严浩翔松开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贺峻霖点点头,转身走进车厢。车门关闭的瞬间,他回头,看见严浩翔还站在站台黄色的安全线后,微笑着对他挥手。列车启动,加速,那个身影迅速变小,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
贺峻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冰冷墙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刚才那个拥抱的触感还残留着,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即使面对面时,他们也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他能看见严浩翔,能触摸到他,能听见他说话,但总觉得有什么最核心的东西,被那层玻璃挡住了,模糊了,失真了。
一个在墙的这边,用声音为媒介,孜孜不倦地求索着表达的真实与纯粹。
一个在墙的那边,用身体作工具,潜心学习如何成为他人,如何精密地控制和呈现情感。
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筑起来的?是他们各自埋首于专业之时吗?还是当“六十八公里”从一个浪漫的挑战,变成一种需要耗费心力去维持的常态之后?
贺峻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次寒假回去,有些东西,或许需要他们一起,好好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