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谢邀,人已上花轿 ...
-
烈日将药庐内的花草晒得垂头丧气,唯有墙头的石榴花倔强地绽着,将树下遮出一片阴凉。
青禾端起一笸箩艾草,一脚顶着药碾子,推着它向阴凉处挪去。
细碎的人语声,如蚊子,嗡嗡地从院外传来。
“……就是她?昨儿宴上小陆将军要的那只兔子?”
“瞧着跟干柴火似的。”
门外狭窄的石径上已长满了人。
三五个家丁正拿着扫帚,在本已干净的地面上来回划拉。几个婢女提着半桶水,慢吞吞地擦拭着廊柱,目光时不时地向院中探来。
“都晌午了,怕是不会来了。”
“……都知道……小陆将军的心头好是凝雨那样的美人……”
“……红颜知己怕能从城门排到宫墙根儿!”
她在树荫下小凳上坐定,从笸箩里抓起一把艾草扔进碾槽。双手握紧滚轮的木柄,猛地向前一推。碾轮转动,发出一声闷响.
“都没活干了是么!”
一道淳厚的声音劈来,瞬间绞断了所有私语。
青禾丢下轮柄,理了理裙裾,朝院门走去。
一身着褐色比甲的高胖妇人已立于院门前,将门口的光遮了大半。
院外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
“嬷嬷。”青禾行礼。
秦嬷嬷“嗯”了一声,抬脚踏入了院子。
她斜着眼,将青禾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未时都过了,收收心,别再惦记那些无影的事儿,安安分分,熬你的药”。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出了院门。
青禾抬起头,目光掠过墙头的石榴花,落在西南方那轮红日上。
已经过了未时。
没有纳吉,没有问名。
那,他必然不会再来了。
青禾心口一松,缓缓吐了口气。
夕阳已将半个身子埋入云中,天际漫起一层鸽灰。
目送蓝果端着药汤走出院门,青禾拾起抹布,用力地擦拭灶边凝结的药渣。
几番下来,额角已沁出汗。
待收拾妥当,她直起身,慢慢伸了个腰。摊开手,看着掌纹里嵌着的灰黑,轻轻吁出一口气。
哎!
这伺候人的活计,走到哪儿,都一样磨人。
当初被拽进这书时,怎就没给她安排个官家小姐的身份?如今日日与这烟火打交道,手已糙成了这样子。
正想着,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吹打声,断断续续地。
她停下手,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更近了些。
她撂下抹布,立马朝角门方向跑去。
走到角门前,吹打声已然停止。
角门紧闭着,门后却密密实实地叠了两三层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从门缝向外望去。
“青禾……”
一声轻唤从人群中挤出。
霎时,门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雪芽快步走到青禾跟前,凑到她耳边:“门外……来了一队迎亲的!”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便拽着她往角门方向走。
青禾顺着人缝挤到门前,从门缝向外望去。
一顶红缎绣金的大轿子赫然停在门前,七八个轿夫红衣扎带,守在轿旁,吹鼓手们正仔细地擦拭着唢呐铜钹。
身着粉裙的矮胖喜婆,搓着手,在轿前来回踱步。
陆望期这小子!
竟真的遣人来了!
她倏然后退,从人群中抽身出来。
身后的低语嗡地涌来。
“这阵仗……,倒像是来娶嫡妻的。”
“就是,哪有一星半点要纳妾的样子……”
青禾目光在人群中快速一扫,随即侧身贴近雪芽,嗓音压低了许多:“秦嬷嬷那边,可递过话了?”
“人一到,就去请了。”雪芽点头。
话音未落,那道厚实的嗓音便传了过来。
“开门,让那喜婆进来。”
门刚打开,一个圆胖的喜婆忙不迭地跨进,笑盈盈地朝阶上一礼:
“给管事嬷嬷请安!我等奉命,来接贵府一位名叫兔子的姑娘,去往城北陆府。”
秦嬷嬷立在廊前的台阶上,撇了眼一旁的青禾,又朝喜婆厉声道:
“府里连只兔子都没有,更没什么叫兔子的人!”
“哎哟,我的好嬷嬷。”
喜婆急得上前,拉住秦嬷嬷的袖子:“那位大人千真万确就是这么吩咐的!小的还反复问了好几遍呐!”
青禾缓缓走到喜婆跟前:“那位大人,是昨日交代你的?”
“是,是!昨日正是这个时辰,小的铺子都要关门了,一位穿紫衣的大人进来,二话不说先撂下几锭银子……”
“身上可有酒气?”
“有!浓着呢!”
“那便对了。”
青禾抬眼,见秦嬷嬷并无阻止之意,便继续说道:
“不过是贵人酒后戏言,您切莫当真。”
“可不能是戏言呀!”喜婆急得跺脚。
“那位贵人样样都要顶好的——轿子要最大、最红的,轿夫乐手能找多少找多少!老婆子我紧赶慢赶才凑齐这些排场……”
青禾心里暗叹,这定是昨日酒还没醒,就急着去找的喜婆。
她冲喜婆笑笑:“婆婆糊涂了,若是娶妻,怎会昨日才找你?若是纳妾,又怎会用这正红的轿子?”
人群响起窸窣的附和。
“好了!”
秦嬷嬷转身,向喜婆挥挥手:“赶紧走罢。”
喜婆顿时慌了神:“这、这……那白花花的银子,小的我可是实实在在收了呀……”
“你当这是何处!”秦嬷嬷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岐…王…府。再敢喧哗,当心你的脑袋!”
青禾立在原地,心下微微一松。
秦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三言两语便截断了所有纠缠。
这场荒唐,总算到此为止了。
青禾正欲转身离去,便见一名持刀侍卫自廊前走来,手中似是握着什么。
她垂首行礼,目光在那人手中的朱红帖子上定住。
“婆子,且慢。”
裴良出声叫住了正要挪步的喜婆。
喜婆小跑回来,双手接过裴良递出的帖子,眼角的皱纹瞬间挤满。
“哎呀!是赠帖!是赠帖啊!”
她低头瞅了眼手中的帖子,嘴角顿时咧到了耳根,扬着声冲众人问道。
“青禾……不知哪位是青禾姑娘啊?”
那抹朱红在青禾眼前灼灼地烧着,刺得她眼底发涩,四周的声响仿佛都越来越远。
许久,她才回过神。
原来。
李季要赠给陆望期的那个美人,竟真是自己!
花轿在街巷间,不知已绕了几圈。吹打的乐声渐渐走了调,越来越嘶哑。
“站住!”
一道喝声霎时压住了所有声响。
轿身随之猛地一沉,重重落地,将轿中昏沉的青禾蓦地震醒。
青禾抬手掀起侧帘,夜风趁机钻进,将她脑中的昏沉一扫而空。
只见前方约一丈处,一道偏门紧紧闭着,两盏灯笼在檐下晃着昏黄的光。
一名腰间佩有长刀的护卫正朝轿子大步地走来。
“何人深夜喧哗?”
喜婆踉跄着扑上前,声音发颤:“官、官爷……劳烦通传贵府公子,人……人接来了。”
说着,颤巍巍地将那张朱红帖子递上。
青禾松开帘布,随即伸了个懒腰,整了整衣冠,端坐在轿中。
良久,门内走出一个年近花甲、鬓发花白的男子,身后跟着三四个婢女。
喜婆忙堆起笑,迎了上去。
男子却未看她,只朝轿子方向欠了欠身:“姑娘,老夫是府中管事刘钟。眼下,二少爷不在府中,只得委屈您随队伍先往城外的庄子歇下。待少爷回府,老奴再亲去迎接。”
喜婆脸色一白,急急地说道:“这……这没这样的规矩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哪有大喜之日,花轿抬去外头庄子上的,那……那与外室没什么分别了?”
“今日起,便有了。”刘管家声调抬高许多,眼睛直直地盯着喜婆。
喜婆吓得立马噤声,连连点头:“是是是,刘管家说的是……来,起轿!去城外!”
她转身招呼那支早已人困马乏的队伍。
“等等。”
一道柔柔的嗓音自轿中传来。
青禾躬身从轿中走出。
“哎哟!姑娘您怎么下轿了!”喜婆急得直跺脚,伸手想拦,却扑了个空。
青禾未理会,只缓步走到刘管家面前,福身行礼。
“刘管家,小女青禾,自岐王府而来。此番去城外的庄子,恐有不妥。”
刘管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青禾姑娘,二少爷尚未回府,夫人也早已歇下。还望姑娘体谅,早日去庄子上安歇为好。”说罢又是一躬。
青禾迎着他的目光,浅浅一笑:“那小女便在此处候着二少爷回府。”
“夜已深,姑娘衣着单薄,还是早日歇息为好。”
四目相对,唯有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
她自然明白这老管家的为难。
偌大的年纪,还得强撑这将军府的体面,替他那位行事荒诞的少主人周全场面。
可自己,终究是从岐王府抬出的,今日若在此处退了,岐王府里的那位,怕要成了京中人的笑柄。
更紧要的是,若因此再生变故,让这剧情一路偏斜下去。
她怕是还得从头再来一遭。
她忽地转身,径直走向喜婆:
“婆婆。”
她自腰间取出一锭银子:“劳烦您与诸位再辛苦一程,将我抬往凝香楼对面的望月客栈吧。”
喜婆眼睛瞪得滚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目光在青禾与那锭银子之间来回摇摆,最终颤巍巍地接过了银子,嘴里含糊着。
“这…这……姑娘,这也不合规矩呀……”她一边说,一边偷瞄向刘管家。
青禾心中轻叹,从昨日宴上开始,整桩事里,又何曾有过半分规矩。
她转向刘管家,微微屈膝行礼:
“刘管家,天色已深,城门想是早已下钥。若此刻出城,少不得要惊动府上,去求对牌,怕是更要扰了夫人清净。”
刘管家眼中的厉色慢慢缓了几分。
青禾接着说道:“这望月客栈正对着凝香楼。二少爷若出来,我们也能即刻知晓。”
刘管家沉默着,目光倏地朝身侧一名婢女斜去。那婢女立刻转身,悄声退入门内。
“梆……梆……梆。”
远处传来梆子声。
轿夫乐手已扛不住疲惫,倚着轿杠滑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吱呀”一声门响。
一个身形如鹤,穿着水绿色小衫的女子,手中提着一盏白纱灯笼立于门内。
她遥遥地朝刘管家扬了扬脸,声音穿透整个夜:
“让人进来吧。”
说罢,毫不避讳地张了张嘴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去。
刘管家愣了下,随后朝青禾的方向躬身:
“姑娘,请随老奴入府吧。”
又朝身后吩咐道:
“银钏、锦索,你们两个带姑娘回听笳院歇息。”
喜婆喜上眉梢,赶忙将青禾这烫手山芋交到银钏手中,嘴里连声道着吉祥话。随后便扭身,带着那队轿夫乐手,消失在巷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