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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人,您听我狡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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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的夜似是比外头更沉了些。
借着锦索手中的素纱灯笼,三人在府中弯弯绕绕。
书中几笔带过的陆府,竟是这般模样。
终于,引路的银钏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锦索将灯笼的光晕向上移了移,照亮了门楣上的一块旧匾,匾上隐约可见听笳二字。
“青姨娘,到了。”
锦索的声音忽地响起。
话音刚落,银钏便立刻侧过身,扯了扯锦索的衣袖。
锦索像是骤然惊醒,慌忙垂下头去,连带着手中那盏灯笼也晃了晃。
银钏挡前半步,面向青禾,微微屈膝“青姑娘,请!”
青禾坐在外间窗边的矮榻上,看着银钏与锦索将一应事务归置妥当,齐齐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的刹那,她挺直的肩背骤然松懈。
急急地将那身宽大的嫁衣从肩头剥下,露出里面一身鹅黄色长衫。褪下的红衣被她随手团起,掷向一旁的矮榻。
陆望期那只醉猫,此刻怕还在凝香楼的温香软玉里,早将昨日的荒唐抛到了九霄云外。
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
她走进里屋,吹熄最近的一盏烛火,和衣倒向床铺。
意识刚陷入混沌,耳畔便传来蚊子恼人的嗡鸣。
她没有睁眼,只将手探入腰间的暗袋,摸出那柄短刀,朝空中挥了几下。
顿时,白色的刀刃上多了几只蚊子的尸体。她将刀刃在衾单上随意地一抹,便重新收回袋中。
虽落得个婢子的身份,倒也不算太刻薄。
至少,还留给她这身武艺与医术。
能护己,亦能救人。
四下终于清净,睡意刚要重新聚拢,门外猝然响起一阵急急的叩门声。
青禾睁开眼,悄步走向门边。
门刚拉开一道缝隙,一道沉重的黑影便直直向她倒来。
青禾被撞得向后一个踉跄。
她连忙绷紧腰腿,才稍稳住了身形。
那股熟悉的的酒气,又一次裹挟而来。
陆望期的头已沉沉地搭在她肩上,鼻中吐出的热气尽数喷在她颈侧。
青禾偏过头,双手抵住他胸膛,用力地将他沉重的身子撑开了些,低声唤道:
“大人?大人醒醒。”
身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呼出的气息时不时地拂过她耳畔。
撑着他的双臂开始有些泛酸,看来是唤不醒这醉猫了。
她索性沉下气,架起他一条胳膊,半扶半拖地将人挪向里屋的床边。
接着侧身一卸。
扑通一声,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远远地,飘来了打更的梆子声。
已是四更天。
床上那人呼吸匀长,胸膛随着气息平稳地起伏。昨日那身招摇的紫袍,已换成了一件暗红色云纹的锦服,只是此刻衣襟散乱,一角折入颈间。
“倒是晓得给自个儿换身衣裳。”她对着床上那模糊的身影,喃喃自语。
说罢转身,走向外间窗边矮榻。和衣蜷下时,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回里屋。
既顶了这美人的名,戏便得唱下去。
可该怎么唱?
狐媚邀宠的手段,她从未学过。
究竟要如何……才能让他死心塌地跟着李季?
她将记忆中自己看过的美人计桥段在脑中反复碾磨,终于理出点头绪。
不及她细细理清,疲惫率先涌了上来,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天将明未明。
一片混沌中,枕边似有蚊虫恼人的声响。
她未思索,反手拔出刀,向声音来处挥去。
“嘶!”
一声低哑的呼声响起。
青禾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完全醒了过来。
视线中,陆望期立在一步开外,左手死死扣住右臂。暗红色的袖管上,一道寸长的裂口赫然绽开。
她指尖一麻,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糟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
怕是又得从头来过了。
她立马伏到地上,额头重重地叩向地面: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四下一片死寂,只听得她额头叩地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不知叩了有多久,颈背已一片酸麻,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却正正撞上他垂落的视线。
她慌忙地伏下来,将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
“奴婢睡昏了头,求大人恕罪!”
听着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伏着身,将眼睫抬起一线。一双沾着尘土的靴尖,停在了她眼前。
接着,地上那把带着点滴血迹的短刀被捡起。
陆望期拈起那把短刀,就着窗外透进的晨光,仔细端详。随即蹲下身,指尖捏着刀柄,将刀尖悬在青禾的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说吧!”
他开口,昨夜那浓重的酒气已散得无影无踪,但声音中仍带着些许沙哑。
“为何,藏着此等利器?”
他手指收紧,攥稳刀柄。刀尖抬起,不偏不倚地正对着她的眉心。
青禾只觉那股寒意似要击穿她,本能地将头偏开一寸,再次重重地叩向地面,彻底避开了刀锋。
“大人饶命啊!奴婢,睡昏了头……一时,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醒了,所以才…奴婢,罪该万死。”
她声音抖得厉害,话已连不成一句。
忽地,陆望期手腕一翻。
刀面贴上她的下颌,将她的头缓缓抬起。
青禾绷紧了身子,顺着刀身的力道,仰起了脸。
陆望期像摆弄手把件一般,对她左右审视。
她垂着眼,任由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来回搜刮。
忽地,下颌处一轻,贴着的刀被他抽回。
她本能地缩回脖颈,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刀抵着的地方。
还好,没有血迹。
她这才抬眼望去。
陆望期已踱步到桌边。拽过一角桌布,抹去刀上的几点血迹。随之猛地一挥手,将桌角一只熄灭的蜡烛截断。
“好刀!”
他看着断面平整的两截蜡烛,冷笑一声。
“眼下,可还分得清是梦还是醒?”
他依旧用那块桌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目光却斜斜瞥向地上的青禾。
青禾慌忙点头,讨好地笑着:“分的清,分的清。奴婢此刻清醒得很!”
“既然清醒,那便说说,你一个婢子,为何会有这般锋利的刀?”
陆望期转过脸,目光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这刀……这刀是奴婢花了二两银子,特地去城东那位张半仙那儿求来的!”
青禾抬起眼,言词恳切:“小的时常梦魇,那术士说,夜间睡觉时,藏着这把刀,能驱梦邪!”
见陆望期没有作声,她继续辩解道:“那术士也不能全信,方才又做了噩梦,所以才……”
“噩梦?”
陆望期轻笑一声,提着那把擦干净的短刀走到她跟前。
哐当一声,将刀撂在她眼前。
“什么样的噩梦,能让你对自己主子挥刀。”陆望期睥睨着地上的她。
青禾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奴婢……奴婢梦中,被一团黑影死死掐住脖子,慌乱间才……”
“继续,接着编!”
他蹲下来,眼睛仍锁着她。
“冤枉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她慌忙跪直,三指并拢举起:“若有半句虚言,必遭……”。
“行了!”
陆望期蓦地打断她,将她口中还未发出的毒誓堵了回去。
青禾微微一怔。
这些年发过的毒誓连自己都数不清了,若当真一一应验,怕是九天雷火都不够劈的。
可像这般被人半途截断的,还是头一遭。
她向来不信此道,可话既出口,便是造下了口业。如今被他凭空截断,心头竟浮起一丝庆幸。
忽地,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响,将她的思绪打断。
青禾目光一低,掠过地上那柄短刀,又抬起,看向已直起身,向里间踱去的陆望期。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姑娘,该起身了。”
锦索清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青禾抿紧唇,没有应声,只微微探身,向里屋看去。
只见陆望期脱下那件袖管开裂的外衫,左手手指在右臂的伤口处一抹,又将带血的手指抹在了月白色的衾单上。
他翻身躺了下去,随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门外静了一瞬,之后传来锦索的探问:
“少,少爷?”
“晚些再来。”
里间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再送些衣物。”
“是。”
自锦索离开,约莫已有一刻钟了,里屋始终未传出半分声响。
她悄悄挪了挪发僵的膝盖,身子往一侧偏了偏,目光竭力投向里间。
那人,不会睡熟了吧?
床上的人闭着眼,受伤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床边,未被束起的长发凌地散在枕上。
“起来吧!”
忽地,声音从床上传来。
他是信了那番说辞,打算放过她了?
若真如此,那他本就有意靠向岐王。自己那些曲折拉拢的心思,反倒成了多余。
如此,自个儿倒省事儿不少。
青禾迅速地将短刀收回腰间暗袋,朝着里屋床榻方向深深一拜:
“谢大人不杀之恩。大人如皓月当空,胸襟似海,奴婢定当……”
“还不过来!”
他截断了她的话。
他依旧合着眼,那只受伤的手臂却微微抬了抬,食指向空中勾了勾。
青禾连忙走近,移至榻边,又重新跪下。
他将手臂往前递了递,袖口半褪着,露出一小段红色的伤口。
“愣着干嘛,岐王府的侍药婢子,连这点小伤都不会处置么?”
他的手臂在她眼前晃了晃。
青禾心下一顿。
看来,他已看过那封赠帖了。
“是”。
她应了一声,起身走向从王府带出的药匣。在匣中细细翻拣了片刻,才取出一只天青釉小瓶。
来时匆忙,只带了些要紧的伤药。这瓶雪凝霜是她好不容易从崖边采的旱莲制成,寻常的伤压根舍不得用它。
但眼下,也只有它了。
她将他袖口彻底挽起,粗壮的手臂上,除了那道泛着红的新伤,还卧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她指尖沾了点药膏,轻轻向伤口抹去。
手指触及的刹那,他手臂微微一颤,随即倏地将手臂收回。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最后定定地望向床顶。
片刻,嘴里抛出一句:
“不愧是岐王府的医仙,药到病除。”
青禾一愣,脸上立马堆起笑:
“大人说笑了,奴婢,不过识得几味药材,不敢妄称医仙。”
他眼梢微挑:
“不管是不是医仙,从今往后,你也只能待在我这!”
青禾连声点头:“是是是,奴婢自当事事以大人为先,尽心侍奉!”
“你最好记住此刻说的话!”
陆望期一个利落翻身,下了榻。连外袍也未披,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青禾缓缓起身,望着那道没入晨光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