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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大怨种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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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二十一年,五月初一。
岐王府大殿,浊气翻腾。
酒气与人语搅作一团,沉沉压入耳鼻,惹得人额角突突发胀。
青禾握紧壶柄,为案前的宾客草草斟了半杯,便退至案后。
这是她被困在《青云路》里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整整一年。
她依旧没找到那个将她拖入书中的怨气工具人。
一年前,她不过随口吐槽了几句那本热门小说,屏幕上便出现:
“检测到核心NPC怨气值过载,立即入文修复!”
再睁眼时,她成了岐王府里连名字都没有的捣药婢女。
这一年里,她救过被马撞倒的孩子,施舍过沿街乞讨的乞丐,还替突发急症的婢子请过郎中……
功德攒了一箩筐,可她依旧困在此处。
目光悄悄扫过殿内众人。
那些在原文中一笔带过,甚至不曾有过姓名的影子,如今都面容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细细打量着每一张脸,想从上面找出怨气的痕迹。
那位贪吃的老者,……叫什么来着?慈眉善目的,应该没什么怨气。
还有对面那个年轻男子,哎,想不起来了!看面相,应该不是短命之人。
……
一个个辨认过去,仍旧毫无头绪。
到底是哪位工具人大爷、大妈,或是大哥、大姐,把我拖进来的?若能找到您,我一定竭尽全力,化解您的怨念,只求您高抬贵手,早日放我回家。
思量间,余光撇见身前那位紫衣男子的手指,正在案几上摸索着什么。
青禾连忙上前,将酒斟满,递到他手边。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曲起肘撑在案上,闭着眼。袖袍垂下,遮去了大半张脸。
青禾静静地看着他。
这人她记得——陆望期,陆家二公子,京城有名的纨绔。全仗着有个好父亲,为他匀了不少军功,这才垒出个靖远将军的名号。
印象中,这人不过是男主李季青云路上的一块垫脚石。李季只随手赠了他一位美人,他便忠心耿耿,再无二意。
堂内丝竹袅袅,人语切切,混杂着近前那人的鼾声,一并落于耳中。
忽地,一道身着绯色大袍的清瘦身影,缓步踏入。
满堂的人语丝竹,戛然而止。
唯余那一阵鼾声,依旧不识趣地响着。
青禾望向主位上站定的岐王李季,心下暗叹:不愧是热门男主,果然气度非凡。
“参见岐王殿下!”宾客们纷纷起身行礼。
青禾急忙伏身。
余光瞥见,身前那袭紫衣,依旧纹丝不动。
“陆二,醒醒……开宴了!”
邻座一年轻男子倾过身,扯了扯他的袖袍。
被唤之人被惊动,猛地从席上弹起。顺手抄起案上的酒壶,仰头便灌了下去。
“好酒!”
说罢,身子一软,又瘫坐了回去。
果然是个酒囊饭袋。
李季目光拂过满堂宾客,在那袭紫影上停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他举起杯,声音如碎玉倾落,瞬间将堂内的浊气清扫而空:
“承蒙诸位赏光,莅临小王的生辰宴。望诸位尽兴,不必拘谨。”
语毕,便将杯中酒徐徐饮尽。
“祝殿下福寿安康!”众人齐举杯盏,同声相应。
只余那阵鼾声,持续地响着。
青禾随着一众侍女缓缓起身,堂内丝竹声再度响起。
一身着月白舞衣的女子,被几名红衣舞姬簇拥到了堂中。
那白衣舞女身姿翩翩,流转于各席案之间。水袖飞扬处,带起阵阵香风。
她行至陆望期案前时,长袖好似无意一拂,却又精准地勾倒了案上那只半满的青花瓷壶。
哐当,一声脆响。
酒液混着碎片在地上绽开花。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大人恕罪!”
白衣舞女当即伏跪到地上。
青禾心头一跳。
难不成,今日便是要将这美人赠予陆望期?
可案后那袭紫衣依旧未动,连鼾声都未间断。
青禾心下暗暗着急:这呆子,还不快睁眼看看,真命天女都到跟前了。
又静待片刻,身前那人依旧毫无动静。
她轻叹一声,到底还得自己推一把。
借着跪坐姿势,她身子稍稍前倾,右手在陆望期身后的阴影中缓缓前移。待探到坐垫的边缘,她手指扣住垫子的一角,向自身方向轻轻一拽,垫子倏然滑开半尺。
陆望期原本倚着的手臂骤然悬空,身子随之一歪,那双闭着的眼终于睁开。
恰在此时,白衣舞女缓缓仰起脸,眼中的泪珠摇摇欲坠,一双媚眼直勾勾地向眼前人递来。
“大人恕罪!”
她红唇微微张开,声音像是裹了蜜,酥酥软软地落入人耳中,听得青禾心头跟着一颤。
可陆望期却打了个酒嗝,懒懒地摆了摆手:“美人何罪之有,无妨,无妨。”
主位上的李季适时开口:
“秋水,既已失仪,便为小陆将军专舞一曲,权作赔礼罢!”
“是,殿下。”
伏地的秋水柔柔地应了一声,盈盈起身。
不料她水袖还未展开,陆望期忽然自座上摇摇晃晃站起:
“不必了!”
他转身朝主位方向草草一揖:“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了。只是酒足饭饱,家母当下还在病中,不敢久留……下官,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脚下一个踉跄,他高大的身躯便直直向青禾倒来。
青禾不及细想,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他的肘弯:
“大人,小心。”
她垂着眼,却清晰地感觉,一道目光正如烙铁,从她发丝一寸寸地烙至脚底。
若非臂上传来清晰的酸软,她几乎要以为时间已经被冻结。
终是按耐不住,偷偷抬起眼,向上一瞥。
然而,视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入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中。
青禾心中猛地一紧,慌忙从那视线牢笼中挣脱,死死低下了头。
待身旁之人勉强站稳,她便迅速收回泛酸的手臂,急急伏跪于地上。
可那口气还未喘匀,手腕又猛地被擒住,一股蛮力将她从地上狠狠拽起,视线再次陷入那深潭中。
堂中的目光纷纷向她聚拢。
她素来喜欢当暗夜中的老鼠,如今骤然被掷于光天化日之下,只觉周遭的每一道视线都像弓背龇牙的野猫,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她撕咬殆尽。
青禾心中默念:别看我,都别看我……
随即,将力气灌入那只被死死钳住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抽。腕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终于得以摆脱。
她屈膝伏身,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大人恕罪!”
堂内一片死寂。
之后,从主位上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粗手笨脚,还不退下。”
“是。”
青禾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应声。
可还未起身,手腕竟又一次被牢牢扣住,力道比方才更重,似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这么大的力道,难道是……
怨气!
青禾心下一动,按捺不住欣喜,急急地回头看向那双眼。
可是,先前那深潭般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星光。
陆望期正眯着眼,目光迷离地在她身上游移。
“瞧这模样,乖巧得紧,莫不是月宫里偷跑下来的玉兔?”
话音未落,青禾便觉得腕上的力道骤增,随着那道力跌落到他怀中。
浓烈的酒气瞬间钻进她的鼻腔,将她胃里一阵翻搅。
方才那点欢喜霎时消失殆尽。
原来,只是耍酒疯。
她将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了下来,最终变成一具木偶,僵直地待在他臂弯中。
陆望期揽着她转向主位,扬声一笑:“殿下府上真是钟灵毓秀,连个奉酒婢子都这般可人。”一边说着,一边指尖在她肩头来回摩挲。
他又朝着主位逼近了几步:“不知殿下,可否割爱,容我带回去,好……解个闷儿”。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体不由地又绷紧,余光偷偷地投向主位。
李季已自座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踱至她面前。目光从她身上快速地掠过,又转向一旁的陆望期。
“一个粗使婢女,若合眼缘,召去府中做些浆洗洒扫的活便是,谈何割爱。”
青禾心下一沉,暗呼不妙:殿下,你断不能将我送走……书中那些无名白骨,肯定多半都是为了你倒下的。离了你,我上哪去寻那滔天的怨气?
“殿下说笑了。”
陆望期嘴角噙着一丝辨不清的笑,视线仍牢牢地粘在青禾低垂的侧脸上。
“如此可人,哪舍得让她做那些粗活。”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
“带回去,自然是要好好疼惜的。”
说罢,他忽地俯过身,凑到她耳畔。温热的气息瞬间侵入她耳中,带起一阵麻痒:
“不如……就跟了我,做我的妾室,可好?”
妾室?
两个字猝然扎进她耳中。
错了。
全错了。
她脑中嗡然一响,所有思绪瞬时乱作一团。
此刻,他分明应该是被秋水那双眼勾去了魂。
向岐王讨要的,也该是秋水才对啊!
她已顾不得那熏人的酒气,猛地转过脸看向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可任凭如何回想,留存的始终只有那潦草的一句:岐王为笼络陆家,阻断其与皇后一脉联姻,亲赠府中美人。自此,陆望期未尚昌明公主,死心塌地追随李季。
难道……
那被送入府中的美人,竟是自己?
可这念头刚起,她便暗自摇头。
不对。
自己不过是个粗使婢女,哪里算得上美人。
“小陆将军!”
一年轻宾客离席上前,朗声道:
“将军尚未娶妻,便公然于宴席之上索要婢女为妾,于大昌礼法不合,恐惹非议!”
“噢……张御史”陆望期拖长了调子:“怎么,又要参我一本?”
“御史风闻奏事,只论法理规矩,不问人情权贵。”张执礼挺直脊背,“下官只对事,不对人”。
另一位年长的宾客也起身拱手:“小陆将军年少有为,纳妾之事何须急于一时?”
“况且陛下昔年确有口谕,欲为昌明公主择婿陆家,此事……”
“不作数,不作数!”
陆望期蓦地高声打断。
话音落下之际,揽在青禾肩头的手臂忽地一松,他身子随之晃了晃。
她觉肩上骤然一轻,绷紧的身子终于得以喘息。
他摇摇晃晃地向那宾客走进了几步:
“那婚约,是……许给我兄长的!如今,我兄长已逝……”。
话未说尽,他猛地用袖掩住口,当场干呕了起来。
一旁的杜昱面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随即转向李季深鞠一躬:
“殿下恕罪!他醉得厉害,臣这就送他回府醒酒,改日定押他来向殿下赔罪!”
边说,边半扶半拖地将人往外带。
陆望期被踉跄着拖向门口,经过门边时,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力气,他忽地挣脱杜昱的手,回过头,醉眼精准地锁在青禾身上,咧嘴一笑。
“小兔子……乖乖等着。明日,明日就接你过府。”
杜昱脸色被吓的煞白,慌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朝满堂宾客仓促环揖,将他架了出去。
青禾这才猛地回过神,仓猝伏地跪拜。
李季在她跟前站定,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小陆将军酒后戏言,诸位不必介怀。来,继续畅饮”。
他的视线落回青禾身上,厉声说道:“还跪着做什么,还不下去!”
“是”
青禾低声应道,随即快速起身,退出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