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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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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半扶半搀着杨过,循着林间微弱的天光,跌跌撞撞往僻静处走。行出数里,方见山坳间一座破败山神庙,断壁残垣堪堪遮风挡雨,她拼尽最后气力将杨过扶进庙中,让他靠在冰冷的石佛底座上,才敢稍稍松气。
她先解下自己的外袍,撕成粗布片,又寻来山泉,用衣角蘸着,小心翼翼拭去杨过后背与肩头的血污。那后背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还在丝丝渗出,肩头的伤口也因方才的拼杀裂得更开,郭芙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碰都不敢轻碰,泪水滴落在杨过的伤口旁,晕开点点湿痕,她却浑然不觉。
庙外夜色渐浓,山风呼啸着卷过残壁,发出簌簌的声响,篝火噼啪燃着,映得杨过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眉头微蹙,即便昏迷,眉心也拧着一道浅浅的纹路,显是疼得紧。他左臂空荡荡的衣袖垂在身侧,被火光映得微微晃动,那道旧伤,是她亲手留下的,十几年了,竟成了刻在二人之间,一道永远的疤。
郭芙坐在他身侧,怔怔望着他,心头翻江倒海,乱成一团。她这一生,做惯了郭府的大小姐,桃花岛的小郡主,从小到大,皆是旁人护着她、让着她,几时这般手足无措过?几时这般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疼得喘不过气过?
她想起年少时在桃花岛,他初来乍到,眉眼桀骜,总爱与她拌嘴,却会在她被大雕惊扰时,默默挡在她身前;想起襄阳城头,他身中情花之毒,尚且拼尽全力与金轮法王死战,只为护她与娘亲平安;想起绝情谷前,她一时气急,长剑一挥,斩断了他的手臂,他当时的眼神,冷得像冰,痛得彻骨,却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踉跄着离去。那一幕,成了她十几年的梦魇,夜夜惊醒,总看见他滴血的左臂,听见他那声压抑的痛哼。她总劝自己,是他先惹她,是他轻薄她,可心底的愧疚,一日重过一日,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出,磨不掉。
后来她嫁了耶律齐,齐哥温文稳重,待她千般好万般包容,她敬他、念他,也想过就这样安稳过一生,以为年少时对杨过的那些别扭、那些悸动,不过是不懂事的吵闹。可直到今日,断魂坡上,他明知身有重伤,明知寡不敌众,却依旧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硬生生替她受了那致命的一刀,鲜血溅在她脸上时,她才骤然明白,那些被骄傲与误会掩埋的情意,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她藏在了心底最深处,经此生死,终究破土而出。
父母双亡,襄阳城破,齐哥殉国,如今她孑然一身,天地茫茫,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人,竟是拼了性命护她的人。他恨过她吧,怨过她吧,可生死关头,他从未犹豫。她欠他的,何止是一条手臂,何止是十几年的误解?
郭芙轻轻伸手,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额头,心头又是一紧。她俯身,听着他微弱却依旧平稳的呼吸,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却又怕惊扰了他,只敢细若蚊蚋:“杨过,你醒醒好不好?都是我不好,我骄纵,我糊涂,我欠你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顿了顿,望着他紧闭的眼眸,终于敢将藏了半生的心意,轻轻说与他听:“从前我不懂,总跟你闹,总误会你,可我心里,从来都有你。只是我太骄傲,太傻,直到现在才敢承认…… 你别丢下我,好不好?你醒醒,我陪你去桃花岛,我守着你,守着倚天剑,守着我们该守的一切,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我都跟着你,再也不分开了……”
泪水一滴滴落在杨过的白衣上,晕开片片湿痕,郭芙握着他微凉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握着这世间唯一的浮木。篝火依旧燃着,映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也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破庙虽寒,可她心底的那份迟来的心意,却像一簇小火,暖着这寒凉的夜,也盼着能暖醒眼前这个,她亏欠了半生,也牵挂了半生的人。
她守着他,一夜未眠,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替他拭去额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换着伤口上的布片,动作笨拙却极尽轻柔。天快亮时,杨过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呼吸也匀了几分,郭芙看着,心头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她靠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杨过,你一定要好起来,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好多债要跟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