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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赌心 ...

  •   惨白的灯笼被溅上滚烫的喉间血,一晃荡便让烛火不安地摇曳。

      引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鼻尖,临终前的嘶吼与刀剑铮鸣之声同时吵得荀素瑜头疼,一不留神便被砍伤了腰腹。

      凌乱的刀光剑影之中,模糊不清的面孔刚被环刃照亮,便落在了猩红的砖上。

      “哐当”一声,他扔下环刃就地躺在层层叠叠的无数不知名尸首上,按住不断冒血的伤口吃力地喘着粗气。

      可怜一夜厮杀过后方死里逃生,刚才那几个就是最后的刺客了,好在此刻天还未亮就已解决,应该不会妨碍他接下来的计划。

      趁着棠殷留在城中的那位可怕侍女还没到来,还余下片刻可给他喘息。

      拂晓之际,八公主府同样已经点亮了灯火。

      昏睡两月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棠鸢桐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早早便醒来了。

      侍女们鱼贯而入侍奉她更衣梳妆,唯独不见小书。

      她习惯了小书伺候,换了人实在难以适应,便吩咐唤小书来,但众侍女皆道不知她去了哪。

      见到公主显露不快,最伶俐的那个便放下玉梳说去寻小书姐姐来。棠鸢桐不愿耗费时间在寻人上,便制止了她,合上眼让她们继续。

      这些个宫里来的侍女,明知棠鸢桐大病初愈,却还给她梳了个平日里也嫌麻烦的拔丛髻,金钗玉簪重重压在头顶,厚重的胭脂水粉生生将她这辈子都几乎没有过血色的憔悴面容妆点得杏脸桃腮,最后为了搭配首饰妆容还找了身艳丽的红裙给她换上。

      因着棠鸢桐鲜少穿红衣,侍女寻遍衣箱也只找来一身,上面用金线绣了凤凰与梧桐,好是奢华。此等衣饰于别的公主而言不过是寻寻常常的着装,于棠鸢桐而言却过于隆重了,毕竟她是向来喜欢素雅为上的。

      就为了一个梳妆,竟然生生从天刚蒙蒙亮折腾到服药的时辰,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什么大喜的日子呢!

      林溪水端着药碗走进来时,差点以为是走错了屋子,走到一半惊愕地愣在原地,碎发之下眼神颇为惶恐。

      棠鸢桐无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端起汤药一口喝完后就扔下碗独自跑出去找小书了。

      她提着繁重的裙摆,因四肢僵硬而跑姿姿势怪异,左摇右晃的动作导致首饰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她想着:她可不是宫里面身强力壮的贵人,何须如此繁复的打扮,明日就遣她们回宫。

      府里水榭繁多,这一路蜿蜒曲折,直到寻到前院中才找到小书。

      她走到花丛中,正要出声便发觉小书面前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恰好背对着棠鸢桐,面容被花草挡得严严实实,因而辨识不出身份。

      只见小书今日难得穿了棠鸢桐年初赏给她的那条竹绿裙子,手腕上还戴着只此前从未见她戴过的羊脂白玉镯,衬得她肤如白雪眉眼如画,无论怎么看都是带着好心情特意做的打扮。

      然而此时此刻,从未在棠鸢桐面前显露过情绪的小书竟然眼眶微微泛红,她紧咬着牙,眉头皱起许久最终还是松开,长叹一声仿佛放下了一切,苦楚的目光转变为冷厉,失去悲切的枯哑嗓音毕恭毕敬道:“是小书逾矩了,从此往后再不敢烦劳谢少师。”

      原来另外一人是谢玄春,不知做了什么事,竟然能把棠鸢桐最是爱掩藏心思的贴身侍女气哭。

      谢玄春看上去又急又心疼,他本来上前了一步想先给小书擦眼泪,结果小书匆匆低头后退一步,这动作简直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瞬间变得失魂落魄,最终还是退回了原地,支支吾吾念着:“我……我……”

      既想出口解释,又觉得果然还是说不得,最后全都变成叹息。

      听起来,倒像是他更委屈。

      小书也不再失望他连狡辩都不稀得狡辩,心死似的摘下镯子就往地上一摔。

      “叮当”一声,好听得就像是被风吹响的铃铛,玉镯便碎成两半,再也拼不回去了。

      也许相思真能断肠,谢玄春陡然呕血,错愕地跪在了地上。小书垂眼看着,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断镯看得棠鸢桐有些心疼,她便找了个适当的时机装作路过般走出花丛,刚现身就疑惑道:“今日无课,老师怎么在此?”

      不等谢玄春回答,她便转头看向小书,厉声道:“我找你许久,原来在这里偷懒。快跟我回去,别再让我不省心,不然就要扣你这个月的月钱。”

      话虽说得狠,其实语气中找不见半分责怪之意,她对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何事毫不知情,这样做仅仅是为了阻止事态失控。

      她说完就拉起小书手腕往后院走去,只当没看见地上摔断的镯子和尚在呕血的老师。

      这个自儿时就来到她府上做事的侍女从未着过凉生过病,此刻掌心却比她一个病人更加冰凉,简直匪夷所思。

      待远离了前院许多,棠鸢桐才忍不住关切地问道:“你可无碍?”

      得到小书漠然的一句:“再不哭了。”

      一边回着话,小书一边抽出手,反过来去搀扶走个路也能东倒西歪的主子,稳稳带她回去。

      这样一来一回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在门外等候许久的伶俐侍女一见到主仆二人的身影,就忙行一礼跑上前递交一只拳头大的瓷瓶:“有个洒扫丫鬟得了伤寒,张管家带她出去看大夫,夜里才回得来。还有便是林药师方才被召进皇宫,说是要明日才回,留下两颗丸药。”

      前者无需她记在心上,后者对于棠鸢桐而言倒是今日的第一件好事,她早就不喜服个药也要有人看管着。

      如此便到了夜里,蝉鸣渐起,月上枝头。

      时辰尚早,还不到卸装的时候,棠鸢桐只能顶着一头金银首饰,独自坐在窗前绣花。

      从前她极少做针线活,只因今日的月色不同往日得好看,便一时兴起地取了银线来绣月亮。又因她不喜做此等事时被人盯着瞧,便将屋中所有人都屏退了下去,他们也听话,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人来打搅她了。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手抖得厉害,没有一针是落在正确位置的,生生将一盘圆月绣成了水中被捞碎的月影,难得的好料子也被她糟蹋了。

      她怀疑是烛光太暗,正要去拿盏烛台放到窗边,忽然之间眼前迷雾重重,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得又轻又缓,腿脚绵软得整个人一点点倒在地上,她此刻思绪像渣一样破碎,好似晕厥前的征兆。

      视线朦胧之中,棠鸢桐突然透过窗户见到屋顶上坐了一个人,模糊不清的轮廓几乎与皎皎明月融为一体,白衣翻飞宛若瑶池仙女,风姿阔绰地奏响手中琵琶。

      “铮”——

      温婉可人的琵琶弦,也可令空气大肆震颤,既像万马奔腾,也似百丈飞瀑,叫人听得气血上涌。

      这一出,倒是助棠鸢桐驱散昏沉凝了神,随着思绪逐渐理清,她的眉头越发皱起,仿佛见到了月下妖鬼。

      不对劲,怎么这么安静,府里那么多人,除了她就没一个听见琵琶声吗?

      她咬住舌尖,利用短暂的刺痛,瞬息之间对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推测出了几种可能。

      为了求证自己的推测是否属实,她慢慢爬到墙边硬撑着站起身,挪着小步走出寝屋之后,果然听见前院里隐隐约约传来打斗声,如她所料是刺客上门。

      但到底没有余力逃走,况且也不知道府外有没有被歹人包围,她最后还是选择合上门退回了房中等待今日的结局。

      她知道这府里不会有人来救她,她从不相信仆从的忠心。她是人,仆从同样是人,她只是用金钱求他们来给她做事,他们怎么会真心忠于她呢?

      突然间,屋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于焦急得失了方寸而毫无规律,在呼吸困难的现在棠鸢桐已经听不出这脚步声来自何人。

      “殿下!殿下快跑!府上的侍卫早都被收买了,他们点了迷香把大家都迷晕了要来行刺,趁着现在还有人在前面拖着,殿下赶快从后门跑吧!”张岑一把推开门说清原委,进来就拉起棠鸢桐的手往院子里跑,她另一只手还抱着刚从医馆里带回来的小丫鬟。

      小丫鬟用帕子紧紧捂着鼻子,头顶上裹着一层黏糊糊的血液,吓得直发颤,就连哭都不敢哭了,空洞无神的眼瞳暗示着她方才见到了此生她所见过的最为恐怖的场面。

      虽然事发突然,但棠鸢桐一眼就看明白了前院此刻是如何的血雨腥风。她抬手捂住口鼻,紧紧跟在张管家身后,因为双腿还未恢复而跑得磕磕绊绊。

      关于张管家所说的侍卫被收买一事,棠鸢桐早就有数。不过还有一个与其他所有侍卫都不同,唯一一个她亲自请来的人,此刻却没来她身边保护。

      那些无法托付信任的侍卫,早已经在雇佣姚卓之后就被棠鸢桐下令不必来后院走动了,所以距离她的寝屋还有些距离。而且她几个时辰之前的命令仅仅只是不许下人进屋,姚卓唯一的工作就是保护她,所以不会向其他人一样去干别的活,故而现在遇袭之际姚卓本该是可以第一个来到她身边的。可如今,等来的就只有刚回府的张管家和小丫鬟。

      兴许姚卓也中了迷香?可她病成这样了都还醒着,姚卓一个自小习武的人还能被迷晕了不成?

      心里已有答案,但棠鸢桐还是用着一副不自信的模样问:“姚卓可在?”

      张芩跑在前面,听见问话回过头来看了看,不做表情,又转过头去:“她逃了。我刚急匆匆地回来就看见她跑了,一下子就跃上墙头,头也不回一下,这样惜命还来当什么侍卫。”

      张芩嘴上嫌弃,心里却想着:姚丫头跑了也好,跑了就不必白白牺牲性命,大好的人生本就不该浪费在此,保护殿下的任务就交由她来做。

      虽然皇后娘娘当年安排张芩进来的时候交给她的任务是让她担任耳目,但这么些年过来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八公主殿下,因为殿下不会像别的权贵一样把下人的命视为草芥,所以这一次殿下也定然会理解的。

      棠鸢桐听见姚卓扔下他们逃走了,却觉得自己真是好笑,原来唯一一个由她亲自挑选的人也靠不住,走后门得来的这一世活得真是浪费。

      眼看就要跑出寝屋,突然间从院中出现了两个蒙面刺客,即便是用黒巾挡住了面容,棠鸢桐也认得这些人曾是她府中的侍卫。做了这么多年的主仆,要杀她的时候半点都不带犹豫,一见到她,就抽出腰间的刀来。

      说时迟那时快,两口大刀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劈下,一把对准了棠鸢桐,还有一把,竟然对准了年仅五岁的小丫鬟。

      在刀落下之前,张芩本该来得及抱着小丫鬟一道躲开,然而再三权衡之下,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去推开棠鸢桐。

      棠鸢桐实在不敢相信张管家竟然会做出此等选择,往地上倒下的瞬息之间,却好似无比的漫长,足以让她清楚地看着小丫鬟如何自己从张管家手中挣脱出去,然后又是如何抱住了向她砍下来的刀身。

      最后棠鸢桐还看见了,这个勇敢的孩子淌着泪的笑容。

      两个刺客全都吃惊得愣了神,对与杀鱼无异的手感泛恶心。

      在小丫鬟为她们争来的片刻时间里,张芩一把将两人抱住,推着他们跳进了连廊下的河水里,按住他们不断往河面上挣扎的脑袋下沉,最后只余下一串涟漪。

      棠鸢桐不明白她们为何如此,分明可以选择扔下她逃走,也可以和侍卫一样选择背叛她以求后路,为何要在生与她之间选择她呢?

      她们只不过是在她府上做事,与她除了主仆以外没有多余的关联,为何会舍命去救她?

      她不知所措地退回到了屋中,无力地瘫倒在地,陷入无限自责。

      今日如此都怪她明知侍卫不可信却放任不管,若是她早早将人换掉,也许便不会有人因她而死。

      刀光剑影中生死永远是未知之数,她分明知道府里各为其主的丫鬟中还有对阴谋一概不知的孩子,为何不将不可信之人换掉!

      与其说是她惊讶“为何救她”,不如说是惊讶“有人救她”。

      在她忙于自责,掌心无意识间被指甲刺入之时,府院被火油点燃,火舌迅速沿着地面上洒满的油蔓延到公主寝屋。

      书卷、药箱转眼间化作黑灰,星火在她华贵的红裙上烧了又灭、灭了又烧。在她意识到府里走水的时候,浓烟早已呛得她不断咳血,从唇角淌下染红了脖颈,仿佛自刎般触目惊心。

      棠鸢桐愣愣点头,开始想要站起来,但因为久跪而腿脚麻木无力起身,只能一点一点爬着靠近火势大的地方,好让自己不被火焰厌恶地避开。

      就在此时,一心求死的公主殿下看见火中缓缓向她走来一个红衣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忍不住笑了,阎王殿的鬼差来收她了。

      这鬼差合她心意,长成了她心上人的模样。恰好今日也是她派刺客去杀她那心上人的日子,既然能让鬼差扮去,看来他也死了,这样她在世间的心愿便几乎全部都了结了。

      既如此那便再无顾虑,思及此刻便是临终前最后的时光,她终是情难自抑,一把抱住心上人模样的鬼差,在烈火中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荀素瑜独自一人,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来救棠鸢桐走,刚要说话就被她堵住了嘴,大吃一惊。她从来冷漠,现在怎么这样热忱?如此看来,他果然没有白忙一场。

      他垂眸看向她的双目,分明空无一物却看得他失魂落魄,无意识地回应了她的吻。

      二人不顾火舌烧灼的痛楚,在滚滚浓烟中唇齿缠绵。

      火场之中,红衣灼灼,不似魂归冥府之际,倒像是吉日成婚之状。

      棠鸢桐像要就此吃了荀素瑜,生生将他的唇舌咬破淌出血来,血液如花似雾地覆在她无色的唇瓣上,苍白面容沾上一点朱砂,衬得她妖而不媚。

      棠鸢桐此刻眉间紧锁,眼中无限悲悯,形同风吹即散的画中妖鬼。

      荀素瑜吃痛地清醒过来,他可是来救人的,房梁都已经要塌了却还坐在火中和她做此等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双手覆上她的手裹住,嗓音莫名沙哑:“放手,我带你走。”

      但是公主殿下仍是咬着他不放,无奈之下他不得不点她的穴位把她定住,而后将她拦腰抱起,一同逃出人间地狱。

      直到发现鬼差竟然把自己抱出火海,棠鸢桐才看清对面的是荀素瑜本人,好在她还昏沉着,否则就要羞愧难当,也无心欣赏这片刻的安宁了。

      此时此刻,棠鸢桐满脸痴迷地望着心心念念的小将军,眼神焦点黏在他脸上不愿移开。

      少年人扬起的柔软发丝在月色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彩,紧蹙的眉下长睫微微颤抖,手心的温度可怕得会令人生出贪恋。

      自“刺杀”开始,琵琶声就没停息过。云寒秋抱着琵琶静坐在庭院中,她在不断飘花的树下,看着咫尺之隔的房中,身受重伤的荀素瑜抱着今夜的主角棠鸢桐路过她翻到府外,对她视而不见。

      错身而过的那刻,作为这场刺杀行动主谋的二人全都没有将视线落向对方身上。

      云寒秋和荀素瑜只是奉命行事,顾不及旁人的性命。给安插在八公主府上的侍卫下答今晚行刺的命令时,棠殷并未告知他们荀素瑜会出现一事,所以他们只当他是敌人,必须取他性命。荀素瑜要想成功救走棠鸢桐就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万一失手便要丢了性命。

      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棠殷都能从中获利,即便是他们二人其中一个死在这里。不过好在,他们不会因为惜命而选择背叛,否则也不会拥有棠殷今日的信任。

      早晨云寒秋见到荀素瑜时他分明全身都是剑伤,却不愿推迟晚上的刺杀,甚至在他看来,带着这一身新伤来救人反倒是锦上添花。

      因为他赌棠鸢桐会救他,赌她会爱上他——冷漠无情的公主殿下但凡对他有半分怜惜,那他就赌赢了。

      荀素瑜只将自己的性命视为尘土,却不知就是尘土也会被人视为珍宝。

      待人走后,云寒秋垂下眼帘,落下一行清泪。

      这场专为八公主准备的英雄救美的大戏究竟有多少人混入其中。凡人?妖人?仙人?

      幸得仙人恩泽而海棠花常开不败的王府,此刻尸体多得就像被成堆浇死的蚂蚁,今夜过后他们再也见不到月落。

      所见不可言道,无尽的悲凉堵在心口无力说出,徒留下声声叹息。

      棠殷离京前为当时毫无生机的棠鸢桐策划的这场刺杀,分明是皇子相争,到头来死的却只有无辜之人,天下不公向来如此。

      就像她云氏族人生来神力,代代簪缨无人不敬,当年也仅仅因为帝王之子的一夕之念一朝覆灭。

      月下火光婉若游龙、璀璨绚丽,比之云霞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夜之间将这处飘花百年的桃源吞噬殆尽,可谓是天道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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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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