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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两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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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全府都被火焰吞噬之前,脑袋上站了一只鹦鹉的猫儿已经早一步踏着点点星火,花团锦簇地落到书房门口卸锁进去了。
猫儿一转身化作人形,脸上抹着没来得及擦去的脂粉,身着宫女独有的衣裳,手中还拎着一块从公主寝屋偷偷拖走的“绣布”,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得了公主殿下的吩咐来将绣布放回原位的得力侍女。
这位妖怪变的侍女,乃是猫妖玉梨。
玉梨自知容貌出众一眼就会被小公主发现,特意用厚厚的胭脂水粉将自己化丑了才敢混在这一批新来的侍女里面。
现在趁着府邸走水,明日就要烧成灰,他终于有机会来这个神秘地方一看究竟,看看棠鸢桐在这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乍一看屋中的布置对比寻常书房并无不同,但墙上挂的画卷分明是画的山水,却每一幅都在角落里画了一只小鼠,一眼就看得出暗藏玄机。
他原以为画后藏着机关,然而刚掀起一幅,藏了秘密的大木架子就暴露出来了,简直就像是生怕别人找不见才藏得这样简陋。
架子上放了许多画卷,和一些与荀素瑜有关的东西,每一幅画卷上都是不同年岁的荀素瑜,最下面的一幅看起来约莫是他七八岁时的模样,画纸也已经泛黄。
玉梨看了看手中的绣布,心道果然这东西原先是藏在这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绣布,而是先前他看着棠鸢桐在刺客身上割下的那叠皮,她将皮缝在一块了,上面绣了月亮。
玉梨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将针脚粗糙的月亮举起来看了又看,只觉得这样不规则的形状挂哪儿都难看,只适合做地毯。
因为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用处,他便将绣布扔在了架子上让它和那堆同样无用的东西一起等着被烧掉,只取了棠鸢桐亲手画的画卷连带着桌上一副还没画完的画全部卷起来收到了自己的“荷包”里。
困惑许久的谜团解开后,他便唤醒在头上睡着的小鹉,以免她落到越烧越旺的大火里。
火焰蔓延得极快,要将一间屋子包围也只是瞬间。
云寒秋刚抱着琵琶从屋檐上下来,便看见书房中走出一对母女,她们二人牵着手,视满地尸首如无物,闲庭信步地在火中闲逛。
粉衣的美人将刚及腰间的孩儿妆点得如花似玉,发髻上簪了几株未开的花团,朵朵繁花煞是乖觉,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招人喜欢。
只见美人突然向着还在寝屋里拥吻的二人挥了挥手,母女二人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伴着梨花香的薄雾。
玉梨侧坐在城墙顶上,眼向明月,悠悠道:“凡人总爱如此自相残杀,杀到最后身边人都死绝了也争不出个高低,真是浪费。”
他这时已经卸了妆露出本来面目,柔和的月光将他不甚有棱角的轮廓映照得越发柔和,越发难以看出近乎完美的伪装下是一只无情妖。
站在另一边的小鹉从发髻上摘下一朵含苞的花团,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迎风撒下。
她看破一切,窃窃笑道:“老大何不说真心话呢?”
“那个丑男人对她而言,未必是真心喜欢的,就算我们全力撮合也是徒劳。若你是她,最想要的会是何物?”玉梨闷闷道。
他回想起当时躲在房梁上见到的景象,莫名烦闷。本该高兴与他那出“助棠鸢桐与心上人相爱”的报恩计划一致,可是当时看见他们肌肤相亲,竟然生出了跳下去隔开他们的念想。
小鹉一手托腮一手比划:“嗯,一桶糖碎、一桶谷子、一桶饼皮吧?”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零嘴。
玉梨叹着气摇头:“可她不是妖,能让人永远不变心的就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样就又回到了他最初想要给她的谢礼,虽然当时被她推拒,但只要暗中行动不被她察觉,就可行。
鼻腔中尚还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足以证明今夜此地又将生出无数冤魂。既然凡人做事无所不用其极,那他添个乱,帮一把自己的人也并非不可取。
小鹉正在感动老大终于懂事了许多,就看见他突然端坐了身子,便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小公主终于逃出来了。
玉梨低头看得认真,看着城门下躺在丑男人的怀中的棠鸢桐,看他们如何逃脱追杀。
八公主府地处偏僻之带,距离城门不远。棠鸢桐的意识迷迷糊糊不甚清醒,只睡了一会再醒来,发现竟然已经出了城门,来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中。
她疲惫地说不出话,用着仅存的理智喃喃道:“反了。”
走反了。
荀素瑜害怕被她看出端倪,着急忙慌地解释道:“他们早在城里设下埋伏,下官此番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下官先想办法帮殿下逃过追杀,剩下的可以从长计议。殿下若是困了就先歇息,一切都有下官在,万万不会让他们伤到殿下半根头发。”
话虽如此,但他们身后追逐了十多个刺客,前面也传来马蹄声响,一听便知已经被包围。若是平常荀素瑜确实可以带棠鸢桐全身而退,但他在行动之前为了确保骗过棠鸢桐而特意没有服用解药,所以早在找到她之前就同府里仆从一样中了迷香,他此刻的意识已乱作一团,单靠咬痛舌尖来保持清醒,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他一只手抱着棠鸢桐一只手举着环刃,四处躲藏时突然一脚踩空,不慎落入猎户布置的陷阱,二人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洞中。
“唔!”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将正在打着瞌睡的棠鸢桐惊醒了,荀素瑜却垫在她身下摔晕了过去。
洞底距离地面实在太远,他们两个人,一个受了致命的重伤,一个随便跑两步都要吐血,就算等到了明天早上也未必出得去。而且这个陷阱里面没有布置捕兽夹或是刀剑利刃那样的机关却有野兔骨头,一看就是被荒废许久,这种荒郊野岭,不会有好心人路过的。
不过也正因为掉到了这天不应地不灵的地方,原本自信能前后夹击捉住他们的刺客无望而归,商量着先回到公主府再做打算。
棠鸢桐醒来后还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原本想从“肉垫”上爬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才想起来出逃前被点了穴,只能转着眼睛观察这个连星星都见不到的陷阱。
这地方不大不小,现在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还能多出一些空间,但要是再来一个人就会显得拥挤。
其实也不对,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同样拥挤,因为棠鸢桐如今是躺在荀素瑜身上,换个位置可就要躺不下了。
一想到这点,她才恍然大悟为何从刚才起就一直感觉朝下的半张脸上沾了水,原来是荀素瑜还没顾得上给伤口止血。还好她在给他压着,否则不等天亮他就要失血过多先走一步了。
她抬起眼皮打量头顶上那张世间罕见的惊人容颜,目光一寸一寸往下,从紧锁的眉到沾上泪珠的长睫,再到山峰般挺拔的鼻梁,最后到染血的唇瓣……
直到看见荀素瑜的嘴唇,方才她在府中所为所见一瞬间接连想起来,眼中的痴爱瞬间褪去,愤恨地盯着眼前人。此人害得她如此失态,真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才好!
可又想起昨夜刚下令要他死,今夜便被他救了一命,真是无颜面对。
再者,万般无奈的便是她府中大火恐将昏厥中的仆从吞噬,此事皆因她而起,该如何是好?一想到这点,棠鸢桐心中万般惊惶,恨不得立马自刎谢罪!
只是此刻被定住了身子动弹不得,她只能闭上眼睛老老实实地伏在小将军结实的胸膛上,数他的心跳声,听他不成句的呢喃梦话,想象着他醒来时是否会愧疚没能记得为她解开定身。
仅在这时候,棠鸢桐才终于可以装作忘记自己的过错,短暂逃离视人命为草芥的可怕现实。
朦胧之际,荀素瑜仿佛回到了两年前,他一生清正忠良的父亲尚在人世。
父亲就站在他身后。
父亲在说什么?
一道使了全力的鞭子朝他脊背抽下:“笑话!就凭你,也配起尚公主的心思?与皇室婚约之事我自有打算,还轮不到你这个废物站出来!”
他这时跪在地上挨父亲的鞭打。
那时他在想什么?
他不服,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除了他还能交什么人上去!
自儿时起,父亲就将他交给表姐棠殷教导,日日都要遭受非人的折磨。荀素瑜一早就知道,父亲最看好的皇储人选是他的亲侄女棠殷,他从前交出了阿姊,以后要交出儿子。
虽然不满意祖上定下的这个莫名其妙的约定让他们荀家人从出生起就是特殊,但他还没有愚钝到不明白这个特殊对他最是有益,所以他表面上乖顺服从的同时,暗地里为自己的前程做好了别的打算。
那时他还不知在传闻中总是离不开冷漠和无药可医这两个词的八公主棠鸢桐究竟是何等人物,但在他心中,她俨然是众公主中可与他相配的最佳人选。
一个是无欲无求但最得圣心的公主,一个是怯懦无用但注定要与皇室结亲的废物。
因为她不会瞧得上他,所以要利用她时他便不会心生愧疚。
那天,当他瞒着棠殷告诉父亲自己只愿与表姐做姐弟而不愿做夫妻时,他以为父亲会自信地告诉他棠殷要如何坐上皇位,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父亲的一句不配。
原来,他从小就安在自己身上的身份,其实他不配得到?
他记得他那时虽然挨了鞭子却不觉得痛,但是比从前痛得求死不能时还要委屈。他那时哭嚎着抓住父亲的衣角,低声哀求父亲低头:“可父亲不曾有别的孩儿!父亲若是想再娶,又该如何对得起母亲!”
那天还下着暴雨,许是雷声盖过了他的哭声,所以父亲才忍心告诉他真相。
原来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曾诞下一女,为了不被他和棠殷知道,特意送去戊州抚养,此事只有父亲母亲、皇上和接生婆四个人知晓。
父亲从未觉得生性暴戾的棠殷有资格登上皇位,将他送给棠殷玩耍也仅仅是送给她玩耍。
父亲斥责他奸恶狡诈、不堪重用。
可他会变成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分明是他的好侄女棠殷一手酿成。
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迎来了父亲的原谅,他用一杯毒酒送父亲上路。
他在将吐血身亡的父亲搬走时,一柄沾了剧毒的匕首从父亲的袖中滑出。
父亲当时是来取他性命的,只不过算差了一步,他比父亲所以为的更加无情。
所有人都以为父亲死于急症,而他在为父亲发丧到出殡的日子里,躲在完美摆好的愁容之下,听真假半掺的哭悼,呆板地重复将纸钱扔进铜盆燃烧,思量着自己的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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