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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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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说公主殿下容貌恐怖,可谓是大不敬。
但天子并不斥责林溪水的无礼之言,而是继续问他,他未来的妻子即将丧命,他作何感想。
偌大的紫宸殿空旷而无声,错金银龙纹香炉中正缓缓燃烧着在宫外从未闻到过奇异香薰,味微而舒心。精通药物的林溪水在第一次踏进紫宸殿时便知此香可致人神志不清,若长此以往可致人疯癫。但是毕竟天下间无人敢也无人做得到谋害天子,所以熏此香一定是天子有意为之,故而他从来不敢道破只能让自己尽量减少呼吸次数。
眼下他正因毒香导致视线模糊,隔着一层金色珠帘无法看清天子此刻作何表情,不知帘后是喜是怒。
林溪水此生不敢忘却在第一回面圣前父亲就同他叮嘱过千百回,在天子面前一字一言皆关乎性命。
然而他今日却不再一如既往地多加思忖后才敢开口,只是轻叹一声便如实答道:“无所想。”
不敢喜不敢悲,无论如何最后总归是死路一条。
是非对错只在于天子是否有意治罪于他,在既定的结果面前,便是巧舌如簧也至多不过算作是诡辩。
他从最开始便知道,成为驸马后等待他的就是全家陪葬,奈何身不由己,皇命难违。
原本父亲是为了得到皇上的信任,才选择将长姐嫁与大皇子,可如今他们二人已经和离,父亲怕惹得皇上不快,于是这回便将他派出来。父亲明知八公主活不长久,却还是选择了她,既是讨好圣心也是放手一搏。只为了赌八公主不会英年早逝这一个可能,甚至要全家人命悬一线。
可惜父亲的赌运一向不佳,现如今二人都还没成婚,八公主就已经是风吹残烛。皇上这时候召他来能是做什么呢,可不就是要他死。
皇上又道:“且等着看吧,若真是神医仙人才能医好了她,朕也不会斥责你前功尽弃。”
林溪水嘴上称是,心里不断咒骂。仙人不是次次会有,所以下次再有这种情形棠鸢桐照样没活路。可是一旦她真的死了,他可是也要死的!计划出错,他要死;她没中毒,他也要死;她病亡了,他还是要死。按早晚来算,她最好一边中着毒一边成功与他成婚,最后还要尽量长命百岁。
他不想给她陪葬,只求那位仙人不是江湖骗子而是真能将棠鸢桐救活,上天千万要让她活得久一点。
此刻的八公主府,全府上下皆等在公主寝屋门外只为看上一眼传说中的仙人。七殿下棠拂浓请来的这位仙人据说来自天上的一座仙山,名为“九念山”,貌似就是在仙人里也是颇为强大的那列,所以这回八殿下必能醒来。
在众人惊呀的目光下,那位仙人先对门外的公主少师谢玄春点头致意,而后才进到屋中对八公主棠鸢桐行礼。
仙人一边行礼一边颇为好奇地打量:榻上之人肤色苍白、双目紧闭,微弱的气息几近断绝。
那仙人只粗粗一看,并不敢真的仔细探查棠鸢桐是得了什么病。
不是他不愿医治,只因凡人的命数是生来就被命书写定了的,若是胆敢插手改变他们的寿命,那他区区一个没背景的小仙,可是要被执掌司命一职的凤河宫宫主封进冰牢用寒冰钉死的。更何况榻上这位本就是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已经将命书改得几乎是面目全非,害得人界又降下了一个灾厄之子,让凤河宫宫主不得已派下门中弟子来除灾了。这样的烂摊子,他可不敢多加干涉,若非是好友相托他甚至都不会踏足这座府邸。
在他身后,在仆从中居首位的绿衣侍女正等他为公主医治,盯地他出了一身冷汗。
“还请仙人如实相告,我家殿下究竟是为何如此?可能醒来?”绿衣侍女突然间问道。
他不敢说多,只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如实说来:“皇女殿下命中注定有此劫难,能否渡过还要看天意。”
他觉得这种话说了也是白说,好在看几位侍女的表情应该是把这句废话视作箴言了。
“如此看来,我家殿下是必定要有请您这位仙人来诊治的一遭了?这种事我还只在故事里听过呢,果然殿下是天大的贵人,还能与仙人有缘分呐!”方才还忧心忡忡的绿衣侍女又开始笑了,高兴地两眼冒光。
他闻言擦了一把冷汗。诚然,这位殿下乃是帝王之命,不过眼看她寿数将尽,照命书所写她即位之时却是在身亡以后,世间哪有凡人以死躯夺位的先例?如此看来那便是有违天命,可命书千万年来从未写错过,真是叫他琢磨不透。
“也请阁下莫再忧心,小仙这就将皇女殿下唤醒。”说完,他对绿衣侍女同样也行了一礼。
虽说不敢真的为棠鸢桐诊治所犯何病,但此次昏迷主因不过是过劳所致,他只对她施了一道强身健体的法术,棠鸢桐的脸色便立刻恢复如常人,只待她睡醒后便能恢复如初。
如此一来便大功告成,他既能不负友人所托,又不会因过多干预不该插手之事而害得自己也卷入其中,落得个两全其美。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他腾云驾雾飞入云端,转眼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一个时辰以后,棠鸢桐悠悠转醒。
沉眠两个月后,她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趴在床帐顶上偷偷打量她的黑猫。
刚等她缓慢恢复的视线将它看清,黑猫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来过。
“谢天谢地,殿下可算是醒了!”小书刚巧拿了一簇花进来,吸引了棠鸢桐的注意,“方才过来时我看见窗子下边开了丛木绣球,也不知是哪个种下的,竟然同府里的海棠花一样过了花期还不败。我瞧着它玉润可爱,便摘了来给殿下做个伴。”
说完,小书便将木绣球花置入窗侧一只白玉瓶中,泛绿的白花给堆满医书药罐的沉闷屋子带来了一丝生动。
棠鸢桐缓缓挪动已经僵硬的四肢坐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挪步到窗前。如今已然入夏,刺目的阳光如同将她架在火上炙烤般滚烫,唯有眼下那簇花束清凉舒心。棠鸢桐恍然间觉得,木绣球,倒是与小书很像。
她微愣,对于小书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在她心目中的成为了如此特殊之人这件事颇为诧异,不由得皱起了眉。
她没有给自己安排暗卫,也没有将旁人安插在她府中的人换掉,她不关心这些,如果哪天被杀了……她也无所谓。但那不代表她可以对肆无忌惮地信任他们。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醒来后发现府中氛为变得甚是沉闷,比两个月前更甚,便知道定是出了要紧的大事,于是向身边侍女打听这两个月来都发生了什么。直到她把话问出口,自从拿花进来后就一直站在角落的小书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由她。原来早在几个时辰前,棠拂浓就已经将两月来没能与她说道的话尽数写在信中遣人送来。
棠鸢桐接过书信细细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些不足为道的琐碎杂事,但写在两页之后一件事却看得她胆战心惊。原来,连年遭遇水患的巳州今年竟然早在水患之前就先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地震,一时间死伤无数,甚至于巳州州府的重要官员上至刺史下至县令全都没能辛免于难,百姓叫苦连天,只盼朝中早日派人前去相救。
然而朝中迟迟无人敢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拖了整整两日,最后竟然是以棠殷不顾阻拦闯进早朝才得以解决。
在棠鸢桐从信上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棠殷早就已经坐上她那辆挂满珍珠的马车治水赈灾去了。
在末尾棠拂浓还忍不住写下了一句:【皇子的性命可比庶民宝贵,她要是一去不回了可是得不偿失。】
其次便是写的棠拂浓自己,在棠鸢桐昏迷不醒的两个月中一刻不停地在为她找寻救治之法,最终也是多亏了棠拂浓找到了仙人才将她救活,如今正在宫里与皇后一同等候她醒来的消息。
至于棠覆,不知是又做了什么调皮事,竟然惹怒皇上将他关了禁闭。
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完后,棠鸢桐察不可觉地咬了一下唇,而后便起身来到烛台前将此信烧毁。
众侍女面面相觑,诧异殿下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烧信,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面写了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呢。
“殿下?”小书低声探问。
棠鸢桐微微侧过头,锐利的眼神倏然刺到小书脸上,令她不敢再多言。
“林药师何在?”棠鸢桐问道。
信中谈及许多人,她身边之人无论是府上下人、师长还是马厩里的马儿全都有多多少少提到一句,但唯独少了一个至关重要之人——专为她制药的林溪水。
还没等小书开口,刚被宫里派来侍奉棠鸢桐梳洗的侍女抢先一步答道:“启禀殿下,今日一早林药师便被皇上召进宫中,不知是否是要问罪,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一提到此事,突然间屋子里大半侍女愁眉苦脸地纷纷叹气,都觉着霞姿月韵的林药师也要像前几个太医一样无辜受罚真是可怜。
“殿下的病情已非汤药可以解决,陛下通情达理,怎会怪罪林某?”突然从门口传来一道带着几分责怪之意的沙哑声音,是林溪水。
刚说到他怕是今日要回不来,他这就回来了。
众侍女半是羞愧半是欣喜,皆松了口气。
棠鸢桐原本便知皇上召见他绝不会是为了罚他,故而对他及时回府没有半分惊呀。她看着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然问道:“林药师,父皇可有说要你几时离开我府中?”
“离开?看来殿下还不知道?”林溪水甚为诧异,他都以主子的身份住她府里这么久了,她竟然半点都没有猜到皇上有意撮合?看来棠鸢桐虽然常常被夸赞比常人聪慧,但在感情这方面其实天资愚钝。
棠鸢桐听见这话,方才还平静如水的神情瞬间变得疑团满腹。
见棠鸢桐果然不解,林溪水便弯下腰去靠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皇上的意思是,要林某与殿下成婚。其实我也不愿来,只是陛下的命令不容拒绝。”
几个月前棠鸢桐曾让舅舅查过他的身世,他的真实身份并非是太医院的药师,而是前大皇子妃从没出过府的幺弟。她原本还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特地派他这么一个人来她身边是为了什么,分明任何人都可以做得更好,为何就非他不可?直到此刻谜团才终于解开。
她想,皇上为了稳定他的臣子,再一次结亲确实是上策。至于为何选择的是她,恐怕也是一种示威,既然要想获得皇上的信任,那么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她猜测,林父递出的代价应该就是在她死后让林溪水殉葬,如此一来无论她是生是死两家的结亲都不会再作废。
她原本以为林溪水被皇上派来此处的任务就只有给她下毒和监视她,没想到他竟然同她一样是被父亲抛弃的棋子。
她抬头看向神色如常转身退出寝屋的林溪水时,不由得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
一旦她身亡,会害死许多人,其数字比她想象得更多。
当夜,棠鸢桐在书房密道中置入了一道新命令:
【杀了荀素瑜,做干净些。】
棠鸢桐自诩痴情人,此番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无谓生死,但她也不愿由于自己自私的蠢念牵连无辜。先前仅仅是为了看上他一眼,她甚至可以独自一人追寻千里,但凡多思量思量便可知她这番作为若是被歹人知晓能造就多大的祸患,可真是任性妄为!
她的未来已被计划地明明白白,而荀素瑜的出现是个变数。她不知正常的爱情是怎样的,她只知她的爱是错误的。错误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只能拔出这根刺,免得扰乱她。
这种可以轻易左右她情绪的人,最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