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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堵奶      ...


  •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湖就醒了。炉火烧了一夜,余温勉强撑个暖意,念安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张,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她没急着起身,靠在枕头上听了会儿窗外隐约的起床号,才慢悠悠披衣下炕。

      想起昨夜的事,回想起来还怪有意思的。当时谢景说床不大,要去值班室睡,苏湖就静静望着他,等他自己意识到说错了话,不敢再开口了,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去值班室,是打算让全连都知道,他们谢连长连自家媳妇孩子都不敢挨着?还是你觉得,我苏湖是什么洪水猛兽,碰一下就能炸了你的营队?"

      她顿了一下,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当初在病房里你说要'好好过日子',我以为军人一言九鼎。现在看来,谢营长是打算把这'日子'过到连部值班室去?让全连战士都瞧着,他们谢连长这个'家',是块连自己都不肯踏进来的雷区?"

      那几句话说完,谢景僵了半天,最后闷不做声地往床里挪了半尺,脊背挺得笔直,绷了一整夜。如今回想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湖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明明是合法领证的夫妻,他倒像在睡老虎笼子旁边。

      简单洗漱完,她抱着念安去了连部食堂。谢景已经打好了早饭搁在桌上,搪瓷缸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丝。他坐在对面,目不斜视地吃自己的,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她身上落,耳根却泛着淡红。

      苏湖刚坐下来咬了口馒头,就听谢景闷声道:"今天请了假,带你和念安熟悉熟悉营区。"

      “嗯。” 苏湖垂着眼应了一声。吃过饭,谢景从屋里拎出个小马扎搭在肩上,又拿了件军大衣。苏湖把念安裹好揣在怀里,跟着他出了门。

      初秋的营区清晨还有些凉意,阳光斜斜地照在红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操场上已经有战士在跑操,口号声整齐划一地传过来,震得空气都在颤。谢景走在她外侧,步子刻意放慢了些,念安趴在苏湖肩头四处张望,乌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倒也安生。

      "那边是操场。"谢景抬手指了指,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各连队每天出操训练都在这里。东边那排是团部办公楼,再往东走五里能到镇上,供销社和邮局都在那个方向,你要寄信买东西顺着大路走。"

      他说话时语气平板,一板一眼地介绍,活像在给新兵讲解驻防地形。苏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打断,由着他继续"汇报"。

      操场尽头是一排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着,哗啦啦响成一片。树后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不高的山坡。谢景在那排树前停下,侧身让开视线:"夏天这排树遮阴不错。坡上视野好,能看见整个营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山上风大,以后上去记得添衣裳。"

      苏湖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抬眼望去,远远能看见几栋灰砖楼房的轮廓和一面红旗在风里飘,镇上的房子白墙灰瓦,稀稀落落地散在远处山脚下。

      绕过操场往南,沿着一道矮墙走了一阵,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几丛水草,岸边有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显然常有人坐。

      "平时用水在这。"谢景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拨了拨水面,"上游部队用,下游到村里。水干净,冬天也不全冻上。"

      苏湖跟着蹲下,把念安的小手递过去碰了碰水面。念安被冰得一缩,随即咯咯笑起来,口水蹭了她一肩膀。谢景站起身,忽然转身从岸边的树丛里折了根狗尾巴草,递到念安面前。那毛茸茸的草穗在风里微微颤动,念安瞪大了眼睛一把攥住就往嘴里塞,谢景眼疾手快地抽回来,小家伙嘴一瘪就要哭,苏湖赶紧接过草穗在他眼前晃了晃,念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了。苏湖余光瞥见谢景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山。

      从河边折返,谢景领着她穿过家属区后面的小路,走上那片矮土坡。坡顶视野开阔,整个营区尽收眼底。红砖房顶排得整整齐齐,操场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远处山峦叠嶂,天际线染着一抹淡青。

      谢景把军大衣铺在坡顶草地上,打开小马扎搁在旁边:"坐会儿。"

      苏湖抱着念安坐下来,大衣上还留着他体温的余热。念安被放在大衣上翻了个身,揪起一根草茎往嘴里送。山风从坡顶刮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得苏湖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她偏头看向谢景,他站在两步开外,背着光,军装的轮廓被日头勾出一道金线,正望着远处的营区。

      "这儿风景挺好的。"她说。

      谢景收回目光,在她身侧隔了半尺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边山脚下有个镇子,供销社里东西还行,缺什么可以去买。我身上带了些钱,一会儿顺路去一趟。"

      苏湖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迷迷糊糊的念安,又看了看远处镇子上隐约的轮廓,点了点头:"行,正好念安的尿布快用完了,得添几块。"

      谢景"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收好大衣,又弯腰把小马扎叠好夹在腋下,动作利落干脆。他伸出手想去接念安,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还是只扶了苏湖一把,手掌托在她手肘下方,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温度。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营区外走,经过门岗时哨兵敬了个礼,目光在苏湖怀里的念安身上飞快地掠了一下,又板正地收了回去。出了营区大门,土路变得坑洼起来,两边是大片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茬子茬在泥土里,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啄食。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一条不长的街。路面是压实的黄土,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灰砖砌的,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街口摆着个修鞋摊,一个老汉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纳鞋底,旁边蹲了只黄狗,见人来了抬抬眼皮又趴回去。供销社在街中间,门脸不大,两块木板门已经卸下来靠在墙边,里头光线有些暗,柜台是老式的木柜台,磨得油光发亮。

      谢景先迈步进去,侧身让开门口让苏湖进来。柜台后面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正嗑瓜子看报纸,见谢景进来,眉毛一挑:"哟,谢营长,稀客啊。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谢景"嗯"了一声,侧身让出身后的苏湖和她怀里的念安:"家属来了,买点东西。"

      那女人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探身往苏湖这边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念安身上落了落,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这就是嫂子吧?真俊!这娃娃也长得精神。快进来快进来,看看缺啥。"

      苏湖笑着点了点头:"麻烦大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女人已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了,一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回头冲谢景说,"谢营长你也是,家属来了也不早说,我这儿好些东西都给留着呢。"

      苏湖跟着女人走到柜台一侧,果然看见几卷棉布摆在架子上,边角软和。她上手摸了摸,心里有了数,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针线、肥皂、火柴这些零碎东西。她挑了几尺棉布做尿布,又拿了一卷白线,两个搪瓷杯,零零碎碎拢了一小堆。女人手脚麻利地包好,又额外抓了把水果糖塞进纸包里:"给娃娃的。"苏湖推辞不过,只好谢了又谢。谢景上前付了钱,把布包和搪瓷杯拎在手里,红糖和水果糖另揣进了军装口袋。除了她自己挑的那些,他还让女人拿了一包红糖和一块香皂,也不解释,付完钱就转身往外走。

      出了供销社,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黄土街上,把两人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苏湖抱着念安。胸部传来胀痛,她想了想觉得不能再等了,索性直说:"对了,我左边奶堵了,胀得疼。念安昨晚没怎么吃,今早又赶着出门,攒了一宿的奶出不来 ,卫生院有没有通草?我记得卫生队库房应该备着。”

      她说得坦然,没有一个字含糊。谢景被她的直白噎的咳了一声,随即说道:

      "回营区吧。"他说,"卫生队今天王军医在,我让陈小兵去请她过来。"

      苏湖点了点头。谢景二话没说,把手里拎的布包和搪瓷杯全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抱着念安。

      从镇上到营区这段路来时走了二十分钟,回去时谢景几乎是一路催着她的步子赶过来的。到了家属区门口,他让苏湖直接回屋等着,自己转身大步往卫生队的方向去了。苏湖推门进屋,把念安放在炕上,自己靠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谢景低沉的说话声。

      门帘一掀,王军医背着药箱走进来,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利落干练,在部队卫生队坐诊多年,见惯了随军产妇的各种状况,性子爽朗通透。一进门她就笑呵呵地招呼:"谢连长一路小跑着来叫我,说嫂子不舒服?我赶紧把药箱一背就过来了。苏嫂子,哪儿不舒服啦?"

      苏湖坐在炕沿上,坦诚道:"左边奶结了,胀得疼。"

      "我看看。"王军医放下药箱洗了手,凑近了轻轻按压片刻,眉头微蹙又松开,"典型产后奶结,积奶不通,硬块不小,好在发现得早,没红肿发炎。通草见效慢,最好是手法揉开。部队条件有限,没有专业疏通仪器,就靠手揉。"

      她说完利落地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按摩油,抬头看向站在两步开外的谢景,直接安排:"谢营长,你过来搭把手。"

      谢景猛然一怔,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下意识退了半步。王军医眉毛一挑,语气半点不含糊:"愣着干什么?你是她丈夫,孩子都生了,奶结疏通这事儿本来就该你帮着做。你躲什么?让嫂子自己揉?她够不着力道也不对。还是让我来?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你往后别后悔。"

      谢景青筋直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一个女人这么亲近。他之前对女人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的,包括那晚,他一直不敢细细摩挲,总觉得那样对两个都不是很情愿的人是不尊重。所以他昨晚才会按自己的习惯,脑抽的说要去值班室睡。可现在的情况是避无可避。

      苏湖没搭腔,只抬眼扫了谢景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在他肩上压了一只手,把他钉在原地没动。王军医已经把按摩油塞进他手心,又把他往前推了半步:“别磨蹭了,我说你们这些当兵的,打起仗来枪林弹雨都不怕,怎么碰上自己媳妇儿就怂了?你当她是什么?她是你孩子的妈。”

      谢景下颌绷得死紧,他喉结狠狠一滚,终是上前,单膝抵住炕沿。

      “怕什么?”王军医睨他,把温热的油倒在手心,“托住她,另一只手跟着我走。”

      他手臂硬邦邦地环过苏湖,虚拢着,像护着易碎的仪器。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片滚烫肿胀时,他几不可察地一颤。苏湖吸气,身体绷紧。

      “放松!不是捏沙袋!”王军医带着他的手,力道沉下去,“你当拆弹呢?”

      谢景额角见汗,闭眼再睁,眼底只剩执行命令的专注。他跟着她的指引,笨拙却沉稳地推、揉、按、压,目光死死锁在自己手背上,仿佛那是必须攻克的战略要点。屋里只剩念安咿呀和压抑的呼吸。

      “行了,通了。”王军医拍开他僵直的手,似笑非笑,“谢连长这手法,比排雷还紧张。往后多练练。”

      谢景猛地收手,后退半步站得笔直,军装前襟沾了油渍也浑然不觉。他耳根红了。

      王军医一笑,掀帘出去。

      苏湖看着谢景那副站得笔直、耳根却红得滴血的模样,意外的挑了挑眉。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搪瓷扣子重新系好,怀里念安似乎察觉到方才紧绷的气氛散了,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蹬了蹬腿。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声。

      谢景依旧僵在原地,像是还在消化刚才那一场堪比攻坚任务的“指令”。他垂眸瞥了眼自己军装前襟沾上的几点按摩油,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低声问:“……还疼么?”

      声音比平日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湖抱着念安,慢条斯理地拍着孩子的背,闻言抬眼看他,目光平静:“通了就不疼了。谢连长手法虽然生疏,但执行命令倒是彻底。”

      这话听得谢景下颌又绷紧了几分。他自知理亏,昨夜那番“睡值班室”的提议此刻想来简直蠢得透顶,不仅伤了面子,更像是临阵脱逃。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将之前放在桌边的布包和那包红糖、香皂拎了起来,动作有些刻意地放到炕梢,离她近些的地方。

      “东西放这儿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红糖,让你补气血。香皂……干净的。” 话说得干巴巴,完全没了在训练场上部署战术时的利落。

      苏湖“嗯”了一声,也没客气,伸手将布包拿过来。

      谢景把东西放好后,似乎觉得站在这儿有些多余,转身想去收拾那件沾了油渍的军装。苏湖忽然开口:“油渍洗不掉就别扔,当抹布用。”

      他动作一顿,背对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念安在苏湖怀里扭了扭,小嘴吧唧着,不知是在找奶吃还是玩口水。苏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瞥了眼谢景的侧脸,他正盯着那件军装发呆,耳根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谢景。”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回神,转身看她,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局促:“嗯?”

      “你说要给我补气血。”苏湖顿了顿,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平静,“红糖我收下了。不过,你要是真想补,不如现在去把晚饭做了。”

      她不想要一个连搭把手都不搭,'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男人。

      谢景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不太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苏湖把怀里的孩子往他那边递了递,“ 我今天不舒服,你先做。 ”

      谢景低头看着孩子,又看看苏湖,终究没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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