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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抵达      ...


  •   动身那天,苏湖天不亮就醒了。炕烧得热乎乎的,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青白光线,把包袱最后检查了一遍。念安的换洗尿布裹了三层油纸塞在最底下,几件她自己换洗的衣裳叠得板板正正,还有一包给谢景带的腌萝卜干和两双新纳的鞋底。王秀莲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脆。

      吃早饭的时候,王秀莲把一摞烙饼用干净布包了塞进包袱,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红糖,拿油纸仔细裹好了也往里塞。“火车上吃食贵,这饼能放两天。红糖你到了那边自己冲着喝,月子里亏了气血,得补。”

      苏湖没推辞,低低应着声把东西接了。王秀莲又弯腰去看摇篮里的念安,伸手掖了掖襁褓的边角,絮絮叨叨地说路上要是哭闹了怎么办、奶凉了怎么办、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又怎么办。苏湖听着,也不打断,由着母亲把那些车轱辘话来回说。等王秀莲终于住了嘴,眼圈却微微红了,别过脸去假装收拾桌上的碗筷。

      苏湖走过去揽了揽她的肩:“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谁稀罕你回来。”王秀莲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赶紧走赶紧走,别误了车。”

      村口的土路上停着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赶早集的乡邻。苏湖抱着念安上去,王秀莲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个空篮子,看着她坐稳了才转身往回走。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地响,苏湖回头看了一眼,王秀莲的背影已经拐进了院门,蓝布衫子一闪就不见了。

      到县城换长途汽车,再到镇上的火车站,这一路的颠簸苏湖心里早有了数。她在候车室长条椅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抱着念安去排队检票了。绿皮火车停在月台上,车头冒着白烟,汽笛长长地拉了一声。苏湖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念安用棉袄裹好了放在膝上。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田野缓缓往后退去。远处有农人在弯腰锄地,有小孩追着一只黑狗在田埂上跑。念安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指在玻璃上画来画去。苏湖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趟路走了大半天,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在家时觉得离得远,真上了火车,反倒觉得那距离一点点缩短了。

      天黑透了的时候,火车晃荡着进了省城。苏湖抱着念安下车转乘,在省城车站的候车厅里等了一个多钟头,又登上了去桐城的早班列车。这一程乘客明显少了,车厢里空了大半,她终于能腾出个空位把包袱搁在旁边,念安也能伸直了小腿躺在座位上。车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先是一条灰白的线,然后慢慢地漫开,把整片天空染成鱼肚白。山色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轮廓,再是纹路,一层一层叠着往远处去。

      天光彻底亮透时,火车终于缓缓放缓了速度,停靠了站台。

      站台上风很大,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寒意。苏湖裹紧棉袄,把念安严严实实地包好,只露出一张小脸。她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下了车,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竟还有些不适应方才的晃动感。站前广场上人声嘈杂,有接站的军人举着牌子大声呼喊,有老乡操着方言在讨价还价,还有满载着物资的军用卡车轰隆隆地驶过。

      苏湖站定了,深吸了一口这陌生又凛冽的空气。她按照谢景信里交代的,在出站口一棵老槐树下等着。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身形挺拔的年轻战士小跑着过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敬了个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开口,声音洪亮:“请问是苏湖同志吗?我叫陈小兵,是谢景连长手底下的通讯员,连长特意安排我过来接您。”

      苏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带着几分拘谨和好奇的脸,点了点头:“是我。麻烦同志了。”

      战士连忙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袱,触手沉甸甸的,他掂了掂,心里不由得佩服,这看着清瘦的嫂子,带着孩子坐了这么久的车,竟一声没吭,还能拎动这么重的东西。他帮苏湖把包袱拎上车,又手脚麻利地帮她拉开了吉普车的后座门。

      苏湖抱着念安坐进车里,吉普车颠簸着驶离了车站,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部队的方向开去。路两边是荒凉的山坡,偶尔能看到铁丝网和岗哨。念安似乎被这新奇的震动和引擎声吸引了,瞪大了眼睛四处看,小手抓着苏湖的衣领不放。

      苏湖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逐渐向后退去的荒野和远山,手掌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她知道,谢景就在前面。那片他驻守的土地,从此也将是她和念安的新家。

      吉普车在最后一个土坡颠得格外厉害,念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脑袋猛地往苏湖怀里一扎,攥着她衣领的小手捏得更紧了。苏湖连忙低头哄着,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沁出的泪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跟着这颠簸颤了颤。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车速渐缓。前方豁然开朗,两扇漆成墨绿色的大铁门横在路尽头,门楣上方镶着一颗醒目的红五角星,两侧的砖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门口立着持枪的哨兵,见车驶近,利落地抬手敬礼,目光如炬地扫过车厢,在看到陈小兵时微微颔首,随即拉开了拦路的横杆。

      车轮碾过营区主路平整的沙石地,两旁的景象也随之规整起来。一排排红砖瓦房整齐划一,屋檐下挂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白底红字标语。晾晒区里,白色的床单军被像旗帜一样在风中展开,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淡淡的煤烟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偶尔有穿着同样军装的战士列队跑过,脚步声整齐划一,口号嘹亮,震得路边的杨树叶子簌簌作响。

      陈小兵从后视镜里瞥见苏湖打量窗外的目光,连忙介绍道:“嫂子,前面就是家属区了,连长他……他今早接到通知,临时去团部开会了,吩咐我先安置您歇脚。”

      苏湖“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拍着念安的手顿了顿。她早料到谢景不会真的闲在原地等她,军令如山,她懂。

      车子拐进家属区的一条土路,又开始剧烈颠簸起来,最终在一排看似较新的红砖房前停下。陈小兵跳下车,殷勤地拉开后门,又去后备箱取出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苏湖抱着念安下车,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儿的风比车站更硬,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

      “嫂子,这就是连长给您和孩子收拾出来的屋子。”陈小兵快步上前,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显然是提前烧了炉子。靠墙摆着一张刷了清漆的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草绿色褥子,床边放着一张半旧的写字台和两把椅子。墙角垒着整齐的蜂窝煤,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罐不知谁送的猪油。虽然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被人精心拾掇过的痕迹。

      苏湖环视一周,她走到床边,把念安轻轻放下,解开棉袄让他透透气。小家伙刚才被颠簸吓得不轻,这会儿闻着屋里暖烘烘的煤烟味,反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瞧。

      陈小兵把包袱放在墙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嫂子,要是缺什么,您就去前面一排房子找我,或者去食堂打饭……”

      他说着,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嫂子,这小家伙……叫念安是吧?真俊。”

      陈竹点头,取出包里的一包山货,语气随和却不随意,"这是我家乡的山货,不值什么钱,但炖汤炖肉都香。你拿着尝尝鲜,你来回跑接我,辛苦你了。"

      陈小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嫂子这可使不得,我就是跑个腿,哪能收您东西……"

      苏湖把山货往他手里一塞,手劲儿不大但态度坚决:"拿着。你要不收,我往后有事都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笑了笑,"我自己能行,你先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陈小兵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干蘑菇,又抬眼看了看苏湖,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没法再推拒的东西。他只好把山货揣进怀里,立正站好敬了个礼:"那……那谢谢嫂子!嫂子您先歇着,有事随时喊我!"

      陈小兵出去后,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壶水的轻沸声。苏湖站在原地,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操练口号和近处风吹过电线的呜咽声。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凉而规整的山野,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苏湖在窗边站了片刻,她收回手,转身将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腌萝卜干被她妥帖地放进写字台下的抽屉,两双新纳的鞋底则压在了褥子一角。念安趴在床上,攥着那块烙饼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半张小脸。

      她正低头整理着王秀莲塞来的红糖包,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熟悉的脚步声,不是陈小兵那种年轻人蹦跶似的步子,而是带着某种克制又沉稳的节奏,靴跟碾过砂石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心口上。

      谢景站在门口,军装笔挺,领口扣得整齐,肩章上落了一层细灰。他手里拎个布口袋,目光先在苏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炕上,念安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

      “会开完了?”苏湖问。

      “开完了。”谢景进屋,将布袋搁在写字台上,解开绳口,拿出搪瓷饭盒和一包红糖。“食堂打的,红烧肉,还热着。红糖是卫生队王军医给的,说女人产后要补气血。你先吃。”

      “你没吃吗?”苏湖问。

      谢景闻言,微微摇头,伸手摘了头上的军帽,抬手随意掸了掸肩头沾染的细尘,眉眼间褪去了方才开会的肃穆,染着几分归家的柔和。“营里食堂吃过了,我吃得早,不饿。”

      苏湖也不勉强,伸手打开搪瓷饭盒盖子。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瞬间漫开,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炖得软烂透亮,油光温润,还搭配着清爽的炒青菜,看得出是特意精心打的饭菜。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几口:“那你陪念安玩一会儿吧。他刚醒。”

      谢景没应声,只是视线沉沉地落在炕上。他朝那边走了两步,军靴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高大的影子先一步笼住了念安小小的身子。

      念安趴着,乌溜溜的眼珠从好奇转到一种执拗的专注。他盯着谢景军装前襟那排冷硬的铜扣,忽然往前蹭了蹭,伸出小手一把攥住最底下那颗,紧接着张开没牙的嘴,毫不客气地含了上去,吮得啧啧有声。

      谢景身形顿住。他低头看着那颗被口水洇湿、在笔挺军装上显得格外突兀的纽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出食指,指节有些硬,轻轻抵住念安的下巴,将他的小嘴从扣子上挪开。

      “脏。”他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却也不是斥责,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谢景的指腹抵着念安软乎乎的下巴,那点温热和细微的濡湿透过皮肤传来,让他眉峰那点蹙意又悄然平复下去。念安被挪开了“美味”的铜扣,也不恼,松开嘴时还发出一声小小的“嗒”的轻响,嘴角牵出一丝晶亮的涎水。他眨巴着大眼睛,非但没退,反而借着谢景手指的力道仰起小脑袋,冲他咧开没牙的嘴,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两只小手还固执地攥着那颗扣子不放。

      谢景没再强行掰开他的手,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蹭掉念安嘴角的口水。孩子身上的奶香气混着刚才啃烙饼的谷香,奇异地中和了他一身风尘与硝烟气。他维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俯身姿势,沉默地看着念安,目光深处那片惯常的冷硬,像是被这小小人儿无意识的依赖,沁开了一圈极淡的柔色。

      谢景由着念安攥着铜扣,在炕沿坐下,声音低沉:“明天请了假,带你们出去转转。”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熟悉熟悉环境。”

      说完,他粗粝的指腹蹭掉念安嘴角的涎水,不再看她。

      苏湖低头又吃了一口:“……嗯。”

      谢景下颌线松了一分,没再言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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