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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做饭      ...


  •   谢景站在厨房门口,对着灶台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回了屋。

      苏湖正靠在炕上给念安喂奶,见他折返,眼皮都没抬:"忘东西了?"

      "……没菜。"谢景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去炊事班看看。"

      苏湖把念安换了个边,抬眼看他:"炊事班的菜都是有数的,你总不能天天去借。镇上供销社的菜挑子早上才来,这个点早收摊了。家属区后头不是有片菜地?我上午路过看见有萝卜和白菜。"

      谢景愣了一下:"那是别的家属种的。"

      ''你问人家买两根不就行了?拿钱换,又不白要。"

      谢景张了张嘴,他站了两秒,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几张毛票揣进兜里,闷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吃什么?"

      "萝卜炖个汤,白菜清炒。"苏湖拍着念安的背,语气平常,"有鸡蛋的话蒸一碗,你喜欢吃。"

      谢景掀帘出去,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猛地一灌,炕上原本暖融融的空气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苏湖下意识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吃饱了,小嘴咂巴两下,叼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口,黑葡萄似的眼珠却滴溜溜转着,像是能穿透昏黄的煤油灯影,琢磨着这屋里屋外的大人事。

      屋里炭盆烧得噼啪轻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苏湖靠回炕枕,指尖轻轻刮了刮念安的脸颊,低声道:“你爹啊,敢拿枪,但居然是不敢跟邻居开口要根葱的性子。”念安仿佛听懂了,“咯”地笑了一声,吐了个圆滚滚的奶泡。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片刻,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谢景的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军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以前都是在连队食堂吃饭,和这些邻里之间并不热笼,他没想到自己会有主动上门的时候。

      来到家属区后头那片菜地,白天他路过时匆匆瞥过一眼,知道是几家随军家属合伙伺候的。此刻走到地头,天色已擦了暗青,北风卷着干草屑,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菜畦大都收整过了,裸露的黄土被风吹得干硬,只剩几垄贴地长的青萝卜缨子和缩成一团的白菜,在暮色里蔫蔫地哆嗦。土是新翻过的,还带着一股潮冷的泥腥气,混在风里,直往人鼻孔里钻。

      他站了足有半分钟,才看见地头那间歪歪斜斜的小坯房里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他走过去,没直接推门,只是屈起手指,在斑驳的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谁啊?”里头传来一声洪亮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咳嗽,是家属委员会的陈婶。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婶裹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把剔菜根的短刀,看见是谢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被风干裂的嘴:“哟,谢连长?这大冷天,稀客啊!有啥指示?”

      “陈婶。”谢景嗓子像是被冷风呛住了,发紧,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屋里堆着的农具和菜筐,“我家……晚饭缺两个菜。看您这儿还有萝卜白菜,我想……换两根。”他顿了顿,补充道,“按供销社的价给。”

      陈婶手里的刀尖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掂量这个平日里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的年轻连长,怎么这会儿为了几根菜,竟有些手足无措。她忽然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换啥换!都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值几个钱!你挑两根拿走就是!战士们保家卫国,我们家属种点菜,不就是给你们吃的么!客气啥!”

      谢景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像是一块被凿刻出的岩石。他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行,得给钱。”说着,便要把手里的毛票递过去。

      陈婶没接,反而用刀尖指了指他身后墙角那片阴影:“你看那旮旯,是不是堆着些烂菜叶子?今儿下午刚起出来的,有几根萝卜不小心铲裂了口子,还有几棵白菜外头的帮子冻蔫了,我正准备一会儿收拾收拾喂鸡呢。你要不嫌弃,都拿去。钱我就更不要了,算我老太婆给念安那孩子添顿饭,那孩子,我上午还见他冲我笑来着。”

      谢景回头,果然看见墙根下堆着一小堆被挑剩下的菜。萝卜确实裂了长长的口子,白菜外层叶子也黄了、软了,但拨开外面一层,里头的心子依旧瓷实、水灵。他沉默了几秒,没再硬塞钱,而是弯下腰,把那堆菜一棵一棵仔细捡起来,抖掉泥土,又去院角的压水井旁,打了冰冷刺骨的井水洗刷干净,码整齐了,用几片大白菜叶子细心包好,才重新拎回陈婶面前。

      “婶,菜我洗好了。钱您一定收着。”他把毛票放在窗台上一块常年压菜的石砖下,用砖头压得稳稳的,一丝风也吹不走,“谢了。”

      陈婶愣住了,看着这个比她儿子还年轻的军官,扛着那捆洗净的“次菜”,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里挺得笔直,像是永远不会垮下的旗杆。她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声音却被风吹散:“这倔驴……媳妇来了,终于是想着自己家开火了!”

      谢景回到屋里时,天已全黑,只有厨房灶台边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随着他推门带进的风晃了晃。苏湖已经把念安放在炕尾,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苏湖自己则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补着一件他的旧军装,肘弯处磨出的洞,被她用同色的布细细覆了一层。

      他拎着那捆菜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子井水的寒气,还有未散的、属于泥土的凛冽气息。苏婶抬眼,目光在他冻得通红的耳廓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扫过,没问过程,只问:“钱够不够?”

      “够。”谢景把菜放到灶台上,低头用水瓢舀了冷水洗手。冰凉的水激得他手指猛地一缩,随即又用力搓了搓,直到皮肤发红发热。

      苏湖放下针线,起身过来。她没碰菜,却伸手拿过挂在墙上的干毛巾,丢到他手上。“裂口的萝卜炖汤更甜,白菜帮子切细了清炒,反倒脆生。”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顺手从篮子里拣出那几颗最饱满的鸡蛋,搁在灶台边,蛋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粉光。

      谢景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油灯的光晕染在她侧脸,柔和了平日里那份清冷的轮廓,甚至让她眼角一处极淡的细小纹路都显得生动起来。他喉结滚了滚,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开始动手洗萝卜。刀落得干脆利落,是他平日里整理装备的架势,萝卜块被他切得大小匀称,棱角分明。苏湖也没闲着,就站在他身侧,几乎与他胳膊相贴,接过他切好的白菜,刀工利落地将菜帮与菜叶分开,动作娴熟,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两人肩挨得很近,中间隔着灶台升起的暖气和烟火气,谁都没说话,只有刀板相触的笃笃声,和锅里热油遇水爆开的滋啦声响,交织成一片安宁的夜曲。念安在炕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啊”了一声,又沉沉睡去。苏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快得像是错觉。

      萝卜块在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奶白的汤气弥漫开来,混着白菜清炒时特有的甜香。谢景盛汤时,特意用勺子撇开浮沫,把那些炖得透亮、吸饱了汤汁的萝卜块多舀了一些到苏湖的碗里。他自己则敲开一个鸡蛋,颤巍巍的蛋黄滑进碗底,撒了点细盐,滴了两滴酱油,摆进冒着热气的蒸锅里。

      蒸汽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厨房的门帘。苏湖捧着碗,喝了一口汤,暖意压下了寒意。她抬眼看他,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如果你不习惯,”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水汽,“下回,我跟你一起去吧。”

      谢景执筷的手顿住。他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灯下锐利依旧,但深处翻涌着某种被看穿后的晦涩。他看了她几秒,那眼神像在战场上评估一个突发状况,最终,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不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能应对。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湖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眸将碗里最后几口米饭安静地扒完。待两人放下筷子,她才抬眼看向他……

      “坐着吧。”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反驳的平静,“你买了菜,我洗碗。咱们分工合作。”

      谢景的手覆上了她握着湿毛巾的手背。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井水浸过后的微凉和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将她整个手都拢在了里面,连带着那块湿毛巾也被困于方寸之间。

      苏湖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谢景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淬了火的铁,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幽深的光。他盯着她,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低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我们是过日子,分那么清干什么,我来吧。”

      这句话砸在小小的厨房里,比灶膛里爆开的火星还要烫人。苏湖的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一动,没有抽回,这种时候知道是过日子了,苏湖想调笑他,但终究没说出口。她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灼人的目光里,分辨出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命令,又有几分别的意味。

      苏湖的指尖在他掌心下轻轻一颤,终究没有抽回来。她看着他眼底那簇被灶火映得明明灭暗的光,看了片刻,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转瞬便沉入了眸底。

      “行。”

      她只应了一个字,松了手,将湿毛巾连同那一池子油腻的碗盏都留给了他。自己转身走到炕边,替念安掖了掖被角。孩子睡得正熟,小脸在煤油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苏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回身,倚在灶台边的榆木柱子上,看着谢景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将碗一只只摞进温水里。

      他动作有些生疏,却极认真,冲洗、抹油、再过一遍清水,摆放得如同列队操练,连筷子都理得齐整。水声哗哗,蒸汽缭绕,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熏得柔和了些许。苏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能稳稳托住步枪的后座,也能这样笨拙又郑重地,洗好一只盛过家常饭食的粗瓷碗。

      念安在梦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拳头举到耳边,又安稳下来。谢景洗完最后一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那块干毛巾细细擦干灶台。他转身,正对上苏湖望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移开。昏黄的灯光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屋外北风依旧呼啸,但这方寸厨房里,却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落了地,生了根。

      许久,谢景走过去,停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淡淡的皂角味。“睡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却不再像命令,倒像一句终于学会了的、属于家的言语。

      苏湖垂下眼睫,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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