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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坐月子      ...


  •   日子像灶膛里添的柴,不紧不慢地烧着。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苏湖便安心坐月子。谢景归队前,把灶房和屋里的水缸都蓄满了水,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这才放心地回了部队。没了男人在跟前,王秀莲管起女儿来更是寸步不让。苏湖别说下地干活,连下炕多走两步都要被念叨半天。

      “你给我躺好了!”王秀莲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进来,看见苏湖又坐在炕沿上叠尿布,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了,“坐月子不好好躺着,往后腰疼腿疼的是你自己!念安他爹刚走,你就更不能作践自个儿的身子!”

      苏湖没办法,只好重新躺回去,手里却还攥着那块叠了一半的尿布。王秀莲把碗往炕桌上一墩,一把夺过尿布,三两下叠好摞在旁边,又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喝,别凉了。”

      苏湖低头喝了一口,红糖化得透,荷包蛋卧得嫩,是她熟悉的甜味。她喝完一碗,把空碗递回去,王秀莲接了碗,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些:“这还差不多。行了,你躺着吧,我去后院看看晾的衣裳。”

      王秀莲出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念安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小嘴微微撅着,时不时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苏湖侧过身子看着儿子,心里一片柔软。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安的小手,那五根细嫩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攥住了她的食指。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让苏湖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坐月子的日子虽然闷,却也不是完全闲着。苏湖让王秀莲把家里那本旧账本找出来,又翻出半截铅笔头,趴在炕桌上把鸭棚和山货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哪家入股了多少、分红了多少、还差多少没结清,收山货的时候哪批货给了什么价、卖出去又是什么价,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王秀莲进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了,嘴里嘟囔着“躺下躺下”,眼睛却没忍住凑过来看了两眼,看完也不吭声了。

      理完账目,苏湖开始整理品控标准。她并未急着写长篇大论,而是采用了“画图+实物+口述”的法子。她回忆着去年秋冬收山货的每一个细节,用铅笔在纸上画出菌子的形状、竹笋的色泽,再用大白话在旁边注上简单的说明。为了照顾陈永福识字不多的实际情况,她特意将不同等级的干货封进几个小布袋,作为“标准样”。什么样的算一等,什么样的算二等,晾晒到什么火候算合格,一看实物样本便一目了然。写完画完后,她又将那张画满图样的大纸和几个标准样本一起折好,压在炕席底下,只等陈永福上门来取。

      将这套品控标准备好后,苏湖并未急着让陈永福接手,而是趁着身子稍微便利的几天,带着他把品都过一遍。

      清晨天刚蒙蒙亮,鸭棚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腥气和稻草的干香。苏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手里拿着个破蒲扇,站在鸭群边上,看着陈永福笨拙却极其认真地给食槽添料。

      “永福哥,你看这只母鸭,”苏湖用扇柄轻轻点了点一只缩在角落里的鸭子,“它这两天吃食不积极,下蛋也少了。你摸摸它嗉囊,是不是有点胀?”

      陈永福赶紧放下手里的玉米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鸭子。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鸭子的嗉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哎哟,还真是,硬邦绷的,像个石头疙瘩。这是吃撑了,还是积食了?”

      “是积食。”苏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粒碾碎的酵母片和一点山楂粉,“你把它单独关进那个小竹笼里,停食一天,只喂温水,把这药粉兑在水里让它喝下去。明天这个时候,它就能缓过来。”

      陈永福如获至宝地接过纸包,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步骤。他掏出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用铅笔头一笔一划地画了下来——他画了一个圈代表鸭子,又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喂药,不会写的字就用这种自己看得懂的符号表示。苏湖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更加踏实。她知道,陈永福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有股子轴劲儿,认准了的事,就会当成命一样去守。这种踏实,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

      到了下午,便是处理山货的时间。

      院子里的竹匾上,摊满了刚收来的野生菌子和笋干。苏湖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给菌子修根。陈永福紧挨着她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几个苏湖准备好的“标准样”布袋。

      “永福哥,你拿出来对照着看。”苏湖捏起一朵品相极好的牛肝菌,用剪刀把根部带着泥土的部分轻轻削掉,“修根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菌肉露出来,晒干了容易碎,卖不上价;太浅了,带着泥巴,供销社那边验收的时候,会扣我们的品级。你看,这就是我刚才画在纸上的样子,也是这个标准样里的样子,以后收货,就按这个模子来。”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陈永福看得入神,也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标准样品仔细对比,然后自己拿起一朵,学着苏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修剪。他剪得极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菌子,而是刚从战场上拆下来的地雷。

      “对,就是这样。”苏湖看着他剪完,满意地点点头,“永福哥,你手巧,比我剪得还好。你就死死盯住这几个标准样,以后村里的货,都按这个标准来。咱们宁可少收一点,也绝不拿次品去糊弄人。这是咱们的招牌,砸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陈永福重重地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拍了拍放着标准样的口袋,像是拍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再只是几斤鸡蛋、几筐山货,而是全村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除了手把手地带他辨认货色,苏湖也没忘了公家那头的手续。她身子不便走动,便请村里去赶集的小伙子帮忙,将那套图文标准和盖着大队红章的介绍信一并带到了供销社,约孙主任当面谈妥。又过了几日,苏湖特意让王秀莲陪着,穿戴整齐,亲自拄着棍子去了趟供销社,当着孙主任的面,将那份长期供货协议郑重地签了字。白纸黑字,加上那套看得见摸得着的标准样,总算给山货副业钉死了保障。

      签完字从供销社回来,苏湖虽身子倦懒,心里却亮堂。王秀莲扶着她慢慢挪回炕上,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刚签完这么大的事就往外跑,你这是不要命了!”苏湖只是笑,由着母亲数落,将那份盖着红戳的协议轻轻压在炕席一角。

      这一日,苏湖特地让王秀莲把陈永福叫来。屋里暖烘烘的,念安在摇篮里睡得香甜。苏湖靠在叠好的被褥上,没急着把东西拿出来,而是先看着陈永福,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永福哥,协议签了,这只是第一步。村里的副业要立得住,得看你往后怎么守这个摊子。”

      她说着,从炕席底下抽出那张画满图样的大纸,连同那几只装着标准样品的布袋,一起推到陈永福面前。“这图纸和样品,你收好。从明天起,每天收完货,就在我家院里过一遍‘筛子’。今天收来的货呢?拿来我看看。”

      陈永福不敢怠慢,赶紧跑回家把半筐干货抱来。苏湖也不多说,只让他把标准样摆出来对比。这一比,陈永福额角就见了汗,有好几样货色,肉眼看着差不多,可在标准样面前,要么颜色暗了,要么干度不够。苏湖一一指给他看,哪里是次品,为什么不能要。陈永福红着脸,把不合格的挑出来,又掏出那个破本子,笨拙地画下它们的样子,旁边画了个叉。

      如此一连三日,陈永福每天抱货来“复秤”。起初总有漏网之鱼,到后来,苏湖几乎挑不出毛病。第四天,苏湖只看了一眼那摆得整整齐齐的竹匾,便点了点头:“行了,永福哥。这批货过关了,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收。”

      陈永福紧紧攥着怀里的标准样,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多说废话,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待陈永福走后,苏湖长长舒了口气,疲惫地靠回引枕上。王秀莲端水进来,心疼地嗔怪:“月子里这么熬,身子还要不要了?”

      苏湖喝了一口水,望着窗外,轻声道:“妈,村里的事总算处理完了。该立的规矩立了,该交的底也交了。我心里这块石头落了地,往后才能安心养身子,准备去部队。”

      她闭上眼,脑海中已开始盘算去部队后的第一步棋。后方已稳,她只需养足精神,去迎接前方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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