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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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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薇是在黄昏时分回来的。
她脚步虚浮,裤脚被露水和泥水浸得湿透,鞋面上全是黄泥点子。那张皱巴巴的告示被她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水泡软了,纸面发皱发乌,像一块擦过桌子的脏布。
林家院子里,气氛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苏梅没走。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林有福蹲在灶房门槛上,烟锅里换了三回烟丝,地上扔了一地的烟灰。赵婶早就溜了,院门外还站着三两个看热闹的村民,探头探脑的,被林有福吼了一嗓子才散开。
林薇薇迈进院门的时候,苏梅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苏梅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林薇薇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看到了吧?展销会真的黄了!"
林薇薇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她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两团血丝密得像蜘蛛网。她盯着苏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说!"苏梅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我的钱呢?八十块!加上利息九十六!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林薇薇终于甩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院墙上。"你的钱?"她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涩,像枯树叶在石头上摩擦,"苏梅,你看看那边。"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厢房门口堆着的那些竹匾。有几个匾里的鸡蛋已经散发出隐隐的腥臭味,下午气温高,闷了一天,味道开始往外渗。竹匾边上还码着两筐菌菇和一篓鸭蛋,都是她挨家挨户收来的,花了四百二十块,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加上从信用社贷的三百块。
"这些货,我高价收的,总共砸进去四百多块。展销会黄了,供销社的收购价低得离谱,我卖给他们连本钱都回不来一半。"林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尖,尖得像针一样扎人,"你让我拿什么还你?把你那八十块刨掉,我还欠一屁股债!"
"那是你自己的事!"苏梅急了,眼眶也红了,"当初是你跟我说稳赚不赔的,是你让我垫的钱!你现在跟我说没钱?林薇薇,你这不是坑人吗?!"
"我坑你?"林薇薇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里的光又凶又狠,"我哪句话说谎了?张大全那个骗子,他骗的不止我一个!你不去找他要钱,跑来找我?我拿什么给你?你把我也卖了?"
"你——"苏梅气得浑身发抖,往前逼了一步,"林薇薇,你讲不讲道理?我那钱是找二叔借的高利贷!月底就要收息!你让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是你的事!"林薇薇也往前逼了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碰上鼻尖。
苏梅扬起手就要打,林薇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两个人在院子里扭成一团。苏梅扯住了林薇薇的头发,林薇薇掐住了苏梅的胳膊,两个人一边撕扯一边骂,声音尖利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你个丧良心的!骗了钱还想赖账!"
"你放开!你放手!谁骗你了!我自己也被骗了!"
"你就是骗子!你跟那个姓张的就是一伙的!"
"你放屁!你再说一遍!"
旁边的林有福对两人打架的情况充耳不闻,只一脸心如死灰的说:“完了,完了,那可是我大半辈子的钱……。”
最后还是隔壁邻居闻声赶来,三四个人一起上手,才把两个人拉开。
苏梅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被指甲挠出两道红印子,站在院子当中呼哧呼哧喘气,指着林薇薇的鼻子:"行!林薇薇,你行!你不还钱是吧?咱们找大队评理去!我就不信这个世上没有王法了!"
林薇薇被几个人按着胳膊,头发乱蓬蓬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她盯着苏梅,一字一顿地说:"你去。你去告。告到我倾家荡产为止。"
院门外看热闹的赵婶早没影了,只余几个小孩远远趴墙头瞧。最后还是陈永福路过,叹着气进来把两人掰开。苏梅头发乱了半边,眼眶红着,撂下狠话:"林薇薇,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见不着钱,我就去公社找妇女主任,说你骗乡亲集资、坑害社员!看你这居家改造还改不改得下去!"
她扭头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村道那头。
林薇薇瘫坐在门槛上,手指抠着木板缝。林有福蹲回去,闷头抽了半锅烟,才哑声道:"完了,全完了,咱们的钱全都打水漂了。"
林薇薇盯着地上那堆蛋液,忽然笑了,笑得眼圈发红:"爹,先别急,供销社的价,咱们得亏两百八。可黑市……邻县周三半夜槐树坳有贩子收山货,比供销社高三成。咱们连夜走小路,把货拉过去,本钱能回七成。回了七成,剩下的留着翻身。"
林有福这才猛地抬头:"你疯了?!黑市那是投机倒把!要坐牢的!"
"那是啥?"林薇薇截断他,声音又轻又冷,"苏梅要去公社告我坑乡亲又好到哪去,不如搏一把。山货不是粮票,查到了顶多没收罚款,比坐牢强。"
天擦黑的时候,林薇薇和林有福套好了板车。两车货装得满满当当——鸡蛋三百六十个,分装在六个竹匾里,上面盖了稻草保温;菌菇两筐,鸭蛋一篓。林有福在板车上铺了层旧棉被,再用油布蒙上,远远看去就像拉了一车破烂。
走的是山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有福在前面拉,林薇薇在后面推,板车的木轱辘碾过碎石子路,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半夜两点,他们到了槐树坳。
月亮偏了西,云层散开一些,惨白的光洒在空地上,照出几棵老槐树扭曲的影子。空地中央果然站着几个人,三五个黑影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脚边放着箩筐和麻袋。
有人在做交易。
林薇薇的心跳终于落回胸腔里。她推了推板车,和林有福对视了一眼,爷俩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把板车推到空地边缘,林薇薇上前去搭话。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打量了她两眼,掀开油布看了看货,咂了咂嘴:"品相还行。鸡蛋怎么算?"
"按供销社牌价三成往上走,您看着给。"林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殷勤,"菌菇和鸭蛋另算,您要是全要,我还可以再让一点。"
中年男人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着月光一点晃了晃,又捏了两个掂了掂分量:"个头匀,壳干净,不是攒了好几天的。行,鸡蛋我要一半,三块五一斤,统货。菌菇两块,鸭蛋两块八。"
林薇薇飞快地心算了一下 ,本钱四百二,能回来一点是一点。比供销社好太多了。
"成。"她咬了咬牙,"不过我得先收钱,再卸货。"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钞。他数出一百块递过来:"先付定金,货验完了再补齐。"
林薇薇接过钱,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她弯腰去搬第一筐鸡蛋,竹匾刚抱起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嘘——!"
空地上的人瞬间炸了锅。蹲着的人噌地站起来,中年男人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箩筐,鸡蛋滚了一地,顾不上捡,扭头就往树林里钻。散户们抱起自己的东西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林薇薇的板车,竹匾砸在地上,鸡蛋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工商局查黑市了!快跑!"
林薇薇僵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筐鸡蛋。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手电光从三个方向同时亮起,光柱在夜色里来回扫射,像几把锋利的刀。有人在大喊:"别跑!站住!再跑开枪了!"
不是真开枪,是吓唬人的。但这种场合,谁敢赌?
林薇薇看见中年男人已经钻进了玉米地,身影眨眼间就没了。空地上还剩下两三个人,都是腿脚慢的散户,抱着筐瑟瑟发抖,被几个穿制服的人围住了。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冲到林薇薇面前,手电光直直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哪个村的?干什么的?"
林薇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手里的那一百块钱烫得像块火炭,她想塞进口袋,又怕这个动作被人看见,那等于承认自己收了钱。
年长些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打着手电照了照地上散落的鸡蛋和翻倒的板车,又看了看林薇薇脚边那半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鸡蛋。他蹲下去,随手捡起一个完好的,对着光看了看。
"品相不错,个头均匀,不像是自家鸡下的。"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你收了多少人的货?"
林薇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同志,别紧张。"年长的工作人员的语气反倒缓和了一些,像是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把情况说清楚,配合调查,该没收的没收,该罚款的罚款,态度好可以从轻。"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老大,要不要带回所里?"
年长的工作人员盯着林薇薇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远处被控制住的那几个散户——那些人筐里顶多二三十个鸡蛋,跟林薇薇这满满两车货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带走。"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涉案金额大,按规定,需要回所里进一步核实。"
林薇薇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发抖。
林有福在另一边被两个工作人员拦住了。老头子急得直喊:"同志!同志!是我们不懂规矩!这些货我们不卖了!全给您们留下!您放我们回去吧!"
"大爷,您先别急。"一个工作人员按住他的肩膀,"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说清楚了就放您回来。您闺女情况特殊,得所里定。"
林薇薇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是两道干涸的泪痕。她看着林有福被带上另一辆三轮车,老头子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车灯下泛着灰白的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板车。手电光下,鸡蛋碎了一地,蛋黄蛋清混着泥土淌得到处都是。菌菇散落在草丛里,被踩得稀烂。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凌晨的旷野里格外刺耳。林薇薇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槐树和田野。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黎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