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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展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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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日功夫,全村上下都传遍了林薇薇高价收农副产品的事。
家家户户都动了心思,后院的鸡蛋、后山采的菌菇、河滩放养的鸭子产下的鸭蛋,但凡能换钱的,全都攒着往林薇薇家里送。往日里主动找苏湖供货的农户,大半都转了心思,碰见苏湖时脸上多多少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嘴上客套两句,脚下却径直往林家方向去。
赵婶更是干劲十足,每日天不亮就蹲鸡窝捡蛋,满满一筐鸡蛋早早送到林家,捧着现钱回来,逢人便夸林薇薇心肠好,比苏湖大方实在。
村里不少老人跟着附和,都说苏湖做生意太抠门,定价死板,半点不肯让利,反观刚回家的林薇薇,懂得体恤乡亲,出手阔绰。
陈永福推着水草路过鸭棚,看着冷冷清清的收货摊子,心里头替苏湖着急,放下板车擦了把汗,忧心忡忡走到苏湖身侧。
"苏湖,这再这么下去,咱们手里货源都要被抢光了。林薇薇高出两分钱收,乡亲们都贪眼前这点好处,往后咱们山货、鸭蛋都收不上来,鸭棚周转都要受影响。"
苏湖正蹲在棚边分拣晒干的金银花,指尖轻柔挑出里面夹杂的碎草,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笑了笑。她扶着腰慢慢站起身,挺着六个月的孕肚,动作稳稳妥妥。
"永福哥,别急,撑不了多久的。"
陈永福眉头紧锁:"可她手里有钱耗着,咱们耗不起啊,鸭棚每日都要喂水草、买饲料,没有山货外销,进账跟不上开销。"
"她哪里是有钱,不过是她爹林有福为了保她出来,掏空家底攒下的积蓄。"苏湖抬手拂去袖口的碎花瓣,语气不紧不慢,"她急着收货却不急着出货,必定是等着一桩大买卖。可这年头能吞下大批山货的路子无非两条,要么走供销社的固定收购,要么赶展销会、农贸会之类的一次性出手。供销社价格钉死了,她高价进低价出,做一单亏一单,绝撑不过半个月;若是等展销会,那更悬,外头的展销会说黄就黄、说改期就改期,全靠一张嘴传话,谁敢包票?"
而且八十年代,民间农贸展会本就审批严苛,但凡涉及大规模民间囤货、集中倒卖溢价,最容易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名头。县级展销会大多本就是临时筹办,手续仓促、报备不全,全靠地方口头默许,根基都虚得厉害。
陈永福愣了愣,细细琢磨一番,眼底的焦虑渐渐褪去:"你是说,她赌的是个没落定的机会?"
"不知道。"苏湖低头继续分拣药材,指尖拨开一枚金银花,语气平淡,"但咱们只消等几日,她那点家底撑不住,自然就露了馅。"
果不其然,才到第七日,风向陡然反转——
天还未亮透,赵婶便提着满满一筐鸡蛋往林家去了。露水打湿了鞋面,她紧走几步,心里头盘算着这已是第七趟,满打满算挣了好些现钱,够给孙子添件新褂子。可到了林家门口,赵婶愣住了,平常敞着的院门今天大敞着,里头却没人出来接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林有福蹲在灶房门槛上抽烟锅子,吧嗒吧嗒的,脸色很不好看。
赵婶喊了一声:"有福哥,薇薇呢?今儿还收不收?"
林有福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梅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头发都没梳齐,一绺散在腮边,跑到林家门口刹住步子,两手撑着膝盖直喘气。她抬头看见赵婶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但顾不上寒暄,直接冲着院子里喊:"薇薇!林薇薇!你给我出来!"
林薇薇从堂屋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扎完的头绳,神色疲惫但强撑着镇定:"苏梅?大清早的你喊什么?"
"我喊什么?"苏梅几步跨进院门,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尖,"林薇薇,县农贸展销会黄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农贸办门口亲眼看见的告示,红纸黑字,主办方资金链断了,整个项目取消!你收了七天货,蛋都快放臭了你还等什么?"
林薇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你胡说什么?我上个月托人问过,说就是场地没建好推迟一个月。"
"你托的那个人他早就卷着定金跑了!"苏梅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石桌上,"这是人家今天早上贴的通知,我撕了一份回来给你看!你看看清楚!"
林薇薇猛地抓起纸条展开,目光一行行扫下去,手指越捏越紧,纸页边缘被她掐出了深深的褶痕。她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苏梅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焦急渐渐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心慌。她回头又往林薇薇面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反而比方才更急:"薇薇,你囤这么多货不就是等展销会出手吗?可当初让我垫的那八十块展位押金怎么办?那是找你二叔替我借的,月底要来收利息的!你说展销会一开利润翻倍,连本带利还我,现在展销会黄了,你让我拿什么填?
“不会的。你胡说。"
林薇薇的声音忽然从喉咙深处尖锐的出来,又细又颤,像一根快要绷断的棉线。她整个人钉在门槛上,手指还攥着那张红纸告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死白。她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在纸面上"项目取消"那四个字上,盯得久了,那四个字开始发虚,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抓不住也吹不散。
"不会的。"她又说了一遍,声调拔高了半分,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执拗。"张大全跟我签过框架的,他拿筹备组的公章给我看过的,白纸黑字写的……他们只是临时有事,推迟几天,不是取消,肯定是搞错了……"
苏梅拧着眉头往她面前跨了一步:"告示是农贸办贴的,公章都盖在上面,什么搞错了?"
"你别吵!"林薇薇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烧过火,却一滴泪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慌乱的、四处乱撞的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拼命扑腾翅膀,撞到哪里都是响。"你让我冷静一下,行不行?你让我冷静一下!"
她猛地甩开苏梅凑近的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堂屋门框上。
耳边瞬间炸开无数细碎的嗡鸣,像是有千百只虫子钻进脑子里乱爬乱撞,吵得她天旋地转、心口窒闷。
她根本不信。
怎么可能黄?她压上全部身家、赌上所有退路的展销会,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一定是苏梅看错了、听错了、拿了假通知!她猛的跑出去。她一路狂奔,发丝被风吹得散乱翻飞,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双腿酸软发颤,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农贸办门口的墙上贴着几排告示,红纸黄纸白纸,叠了一层又一层,浆糊印子叠着浆糊印子,边角卷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旧纸。有工作人员看到林薇薇问:
"同志,你找谁?你是……哪个村的?"
林薇薇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面墙前面,后背挺得笔直,手指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就问一下,"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省城来的那个展销会……真的取消了吗?"
男人叹了口气,把搪瓷缸放到桌上,走到她旁边指了指那张告示:"这不是贴了嘛。省城那个筹备组根本就没在我们这儿备过案,公章都是假的。我们刘主任亲自查的登记簿,从头翻到尾,连那个姓张的来咨询的记录都没有一条。这几天来了好几个村的,都跟你们一样交了钱……同志,你们是被骗了。"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能取消?"林薇薇声音尖锐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又叹了一声,语气缓下来几分:"你们交了多少?要是不多的话,去派出所报个案,看看还能不能追回来。不过说实话,这种流窜的骗子,钱一到手就跑没影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林薇薇眦红了眼,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皮肉深陷,疼得她浑身发颤,却半点知觉都觉不到。
不多?她掏空家里所有积蓄,连着几日高价收货,砸进去的每一分钱都是林家攒了数年的家底。她现在要怎么收场。
另一边院子里,林有福蹲在灶房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他吸了一口,吧嗒,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淌出来,在傍晚的光柱里散成灰蒙蒙的一团。隔了一会儿,又吸一口,烟杆拿在手里好久没动弹。
然后他把烟杆放下,两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从嗓子眼里吐出一句:
"完了,全完了。"
赵婶提着鸡蛋筐立在院门口看到这个场面,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后怕。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嘴里嘀咕着"我回去看看灶上还烧着火",转身就快步走了。鸡蛋在筐里磕得叮当响,她也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