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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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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湖这边,她把这段时间拿到的钱存了起来。去了一趟镇上的店,买了些结实的网和几根竹竿。
河滩那片地,她得先围起来。
王秀莲见她天天扛着竹竿往河滩跑,忍不住念叨:“你这丫头,折腾啥呢?那河滩地风大,围了网也挡不住野狐狸。”
“妈,您不懂。”苏湖笑着把竹竿插进土里,用铁锹夯实,“这网是防黄鼠狼的,也是防隔壁村的刘三狗。他家的狗,上回差点咬死我一只鸭崽。”
王秀莲撇撇嘴,没再说话。她知道苏湖现在有主意了,不像以前那样,说什么都听。
围网花了三天。苏湖每天天不亮就去河滩,傍晚才回来,手上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继续干。第五天,网围好了。苏湖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被尼龙网圈起来的草地,心里踏实了不少。
刚回到家,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巧珍?”苏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李巧珍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苏湖的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苏湖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砂纸。她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巧珍才开口:“苏湖,你手头有没有钱?借我点。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我给你写借条。”
声音发干,像是忍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多少?”
“十五。”李巧珍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十五就够了。”
苏湖看了看她的脸。眼下青黑一片,颧骨高高顶起来,腮帮子都凹下去了。上辈子她来借钱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苏湖弯腰扛起铁锹,另一只手拉起李巧珍的手腕。
“跟我回家说。”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李巧珍嫁了个木匠叫陈永福,前两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去年冬天女儿盼弟高烧烧成肺炎,住院花了四十多块。
冬天了,陈永福他爹又中风瘫了,婆家三兄弟摊钱请人照顾,每家要出十五。老大在城里当工人说拿不出,老三刚成家说困难,陈永福是老二,腰不好、修鞋一天挣块儿八毛,反而被推到了前面。
“十五块我家也拿不出来。”李巧珍低下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补丁,“苏湖,我不是没办法了也不会来找你。你不知道,永福在镇上摆鞋摊,中午就啃一口馒头连咸菜都舍不得买……”
苏湖听完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跟我回家拿钱。”
王秀莲正在院子里收干辣椒,看见李巧珍愣了一下,赶紧去灶房端了一碗咸菜用油纸包了塞给她。苏湖进屋从床底下的瓦罐里拿了二十块钱出来,拉过李巧珍的手按在她掌心里。
两人一路往家走,李巧珍低着头,满心忐忑,跟在苏湖身后,手足无措。
苏湖没耽搁,径直走进里屋,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裹着两层布的瓦罐——这是她这段时间缝补、打零工一点点攒下的钱,是准备买鸭苗、买饲料的全部本钱。她打开瓦罐,里面的钱叠得整整齐齐,有一块的、五块的,最大面额的也就十块。
她没有只拿十五块,而是数出二十块,攥在手里,走出来拉住李巧珍的手,把钱牢牢按在她的掌心里。
“十五块你拿去给公公治病,剩下五块,去给盼弟买两个白面馒头,再买斤细粮,给孩子补补身子。”苏湖看着她,语气认真。
李巧珍握着那带着体温的二十块钱,眼泪彻底决堤,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知道苏湖挣钱也不容易,这笔钱更是她的养鸭本钱,心里又感激又愧疚,转身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颤抖着手找来纸笔,要写借条。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好几次戳破纸张,字迹歪歪扭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端正,足足写了好几分钟,才把借条写完,双手递给苏湖。
苏湖接过借条,看都没细看,转身从灶台边拿过一小盒印泥,递到她面前:“按个手印吧,有凭有据,以后也好说。”
李巧珍先是一愣,随即安心的重重点头,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下一个清晰的红手印。
苏湖把借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送她到院门口。王秀莲看着李巧珍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后面小声念叨:“这孩子,一下子拿出二十块,你就不怕她日子艰难,一时还不上?去年你跟刘婶借钱,没立字据,人家赖账,你忘了?”
她没忘,但巧珍上辈子帮过她,所以这辈子她不介意帮帮他们。谁家没个难处。
苏湖头语气笃定:“之前是我不懂事,跟刘婶借钱没立字据,是我的疏忽。这个钱我之后一定要回来。至于巧珍,我相信她,她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开口,而且借条、手印都有,就算年底还不上,我也信她不是赖账的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湖就在琢磨巧珍的丈夫,陈永福这个人,陈永福老实本分,手艺好,干活不惜力,为人厚道,给村里人打家具,从来不多要一分钱,连一口热水都不肯多喝人家的。这样一个要强、肯踏实过日子的男人,最后却说出自己“废了”,让妻子改嫁,那是真的被生活压垮,彻底陷入绝望了。
她之后工作肯定不止如此,她有野心,苏湖心里做出了决定。第二天一早她把攒下的受精鸭蛋装了一袋,又拎上两斤红糖、一斤攒下来的土鸡蛋,径直去了李家湾。
一路颠簸,赶到陈永福家时,天刚大亮。
陈永福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修鞋,脚边摊着一个破旧的工具箱,里面的锥子、针线都磨得发亮,他手上沾满了胶水和黑灰,指关节粗糙变形,腰杆微微佝偻着,时不时疼得皱一下眉,却还是咬着牙,一点点缝补着手里的破鞋。
听到动静,陈永福抬起头,看见门口的苏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错愕。他慌忙想要站起身,可腰伤一用力,就疼得脸色发白,只能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子,局促地搓着手上的污渍,挤出一个僵硬又憨厚的笑:
“你……你是苏湖?巧珍的同学?快……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水。”
苏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拎着东西走进院子,摆了摆手:“永福哥,不用客气,我来看看盼弟。”
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家。三间破旧的土坯房,墙面斑驳脱落,堂屋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歪歪扭扭的凳子,灶台连个完整的锅盖都没有,家境贫寒得一目了然。可偏偏,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时,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是盼弟。孩子瘦得跟小猴子似的,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灵气。她看见苏湖,一点也不认生,盯着她手里的红糖,小声喊:“姨,这是好吃的吗?”
苏湖心里一酸,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孩子细瘦的胳膊,能清晰地摸到底下的骨头,柔声说:“这是给你妈妈煮水喝的,补身体。”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陈永福,开门见山:“永福哥,巧珍昨天去找我了,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陈永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头猛地低了下去,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来搓去,手上的干胶水蹭得满地白屑,语气里满是愧疚与颓然:“她……她不该去找你的,是我没本事,让她跟着我受苦,还连累了你。那十五块钱,你别担心,我就算拼命,也会想办法凑齐还给你。”
“你想什么办法?”苏湖没有给他留丝毫自欺欺人的余地,语气平静却直击人心,“靠修鞋一天挣一块多钱,自己连咸菜都舍不得吃,还要养孩子、照顾老人,你怎么凑?你要是真拼命把自己拖垮了,巧珍和盼弟怎么办?”
陈永福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剧烈颤抖着,满心的无奈与绝望堵在胸口,最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垂下头,肩膀微微垮着,满是无助。
苏湖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到自行车旁,解下后座上的蛇皮袋,放在石桌上,打开袋子,里面是二十颗白白胖胖的受精鸭蛋,都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
“永福哥,你以前是木匠,木工活还没忘吧?”
陈永福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没……没忘,就是腰不行,干不了扛木料、打大件的重活。”
“我不让你干重活。”苏湖指着不远处河滩的方向,语气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帮我在我圈好的河滩地上,搭一个简易鸭棚,不用太大,能遮风挡雨、不漏雨就行,轻手慢干,不用急。这二十颗受精鸭蛋,我给你,你拿回去让巧珍好好孵着,孵出小鸭苗后,你们帮着养着,年底我按市场价,全部上门回收,一分钱不欠你的。”
陈永福彻底愣住了,眼睛死死盯着石桌上的鸭蛋,又抬头看向苏湖,喉咙上下剧烈滚动,眼眶瞬间湿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以为苏湖是来催债的,以为自己要被人可怜、被人看不起,可没想到,对方没有半句催促,反而给他指了一条活路。
“苏湖,我……我这腰,要是干不好怎么办?”他声音哽咽,满心都是无措。
“这是做生意。你肯定能做好。”苏湖打断他,语气坚定。
“你给我搭鸭棚,我本该付你工钱,工钱就抵你欠的借款。你腰不好,就慢慢干,干一天歇一天都没事,不用逞强。你不是废人,你有手艺,能干活,就能靠自己的力气还钱,靠自己养家。”
这番话,狠狠戳中了陈永福心里最柔软也最绝望的地方。他一直觉得自己伤了腰,不能挣钱,是家里的累赘,活得毫无用处,可苏湖的话,让他重新意识到,自己还有手艺,还能干活,还能撑起这个家。
他蹲下身,一把抱住跑过来的盼弟,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砸在孩子的衣服上,滚烫滚烫的。
苏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再多,也不如给对方一份体面的希望。她骑上自行车,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李家湾。
她心里清楚,像陈永福这样老实要强的人,直接给他钱,可能会彻底击垮他的自尊;可给他一个干活的机会,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人这一辈子,从来都不是怕穷,而是怕觉得自己没用,怕没了活下去的盼头。
三天后,天刚亮,河滩边就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陈永福来了。
他骑着一辆嘎吱作响的旧自行车,后座上牢牢绑着锯子、刨子、小锤子等木工工具,工具箱一路叮叮当当响。李巧珍抱着盼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家三口,一起来了。
苏湖早已在河滩上等着,陈永福下车时,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的腰,咬着牙稳住身形,苏湖假装没看见,只笑着指了指圈好的草地:“永福哥,鸭棚就搭在这边,麻烦你了。”
搭鸭棚的三天里,陈永福格外认真,每一根木头都细细刨平,生怕木刺扎到日后的小鸭苗,每一个接口都钉得牢牢实实,哪怕腰伤疼得额头冒冷汗,他也只是停下来歇两分钟,扶着树干缓一缓,手上的活从来没停过。
苏湖每天给他送水送饭,王秀莲还特意多蒸两个白面馒头,让他吃饱了干活。陈永福从不挑食,中午就着咸菜,能吃下两大碗米饭,吃得满头大汗,眼里渐渐有了光亮,不再是之前那副颓然绝望的模样。
第三天下午,简易却结实的鸭棚彻底搭好了,遮风挡雨,规整又牢靠。
“巧珍,永福哥,辛苦你们了。”苏湖满意着说。
“不辛苦,不辛苦!”陈永福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泛起憨厚的红晕,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腰杆虽还有些佝偻,眼神却亮得很,“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湖丫头,要不是你给我们这个活计,我们一家子还不知道做些什么感谢你,这点活不算啥,都是我应该做的。”
盼弟巧珍趴在妈妈怀里,小手攥着一朵小野花,奶声奶气地喊:“谢谢姨!”
苏湖被小家伙逗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咱们互相帮忙,谈不上谁谢谁,永福哥手艺好,这鸭棚搭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往后我养鸭子也能安心了。”
说着,苏湖转身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纸笔,当场算起了工钱。“永福哥,咱们之前说好了,搭鸭棚按天算工钱,和你欠我的15块相抵后,你还欠我6块。”
陈永福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不行不行,那钱是我借你的,本来就该还,这鸭棚是我心甘情愿帮你搭的,说什么也不能再要工钱!”
“一码归一码。”苏湖语气坚定,不由分说把写好的收据塞进他手里,“借款是借款,工钱是工钱,我苏湖做事向来分明,不能让你白干活。”
陈永福握着手里温热的零钱和收据,手指微微颤抖,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暖意,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的承诺:“湖丫头,以后你家但凡有木工活,尽管开口,我绝不含糊!”
陈竹弯了弯眼,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