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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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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陈永福一家,苏湖站在河滩边上看了一会儿新搭的鸭棚。木头还泛着新鲜的香气,棚顶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她深吸一口气,冬风灌进胸腔,带着泥土和寒冷的味道,把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吹散了些。
该回家了,苏湖把铁锹扛在肩上,沿着田埂往家走。夕阳正往下坠,把整条土路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田埂边去岁的野草枯茬子,被雪水泡得发白。
走到半路,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
这次来得比以往都快。她脸色一白,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弯下腰,扶着田埂边的老榆树,喉咙里翻涌出一股酸苦的味道。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一下接一下,震得眼眶发酸,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胃里翻江倒海,她蹲下去,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眼泪被呛了出来,糊了视线。冬天的晚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黏在嘴角,狼狈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赶路的碎步,是带着节奏的、稳重的大步,踩在田埂的泥土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同志,你怎么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烟嗓的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碾过来的。苏湖没抬头,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喉咙里那股酸劲又涌上来,她只能弯着腰,剧烈地干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倒也不急,蹲下身来,也不嫌泥地脏,就那么单膝跪在她旁边。苏湖听见他拉开挎包拉链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响。一个温热的搪瓷缸子被轻轻塞进她手里,还冒着热气。
“喝两口,热米汤,我从公社食堂打的。”男人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你这样子,不是普通的胃病。”
苏湖哆嗦着手,把缸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甜的,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果然消停了些。她缓过气来,抬起头道谢。
“谢谢,”苏湖哑着嗓子说,“我就是不太舒服。”
苏湖哆嗦着手,把缸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甜的,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果然消停了些。她缓过气来。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人的脸从背光的角度俯下来,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锋利的山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苏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街上,不是在报纸上,是在她上辈子临死的时候。
谢景。
苏湖慌了一瞬。随即她很快冷静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的田埂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收到信来的。”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闪,但没否认。
“红砖家属院,”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你是苏湖?”
苏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怎么打听到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亲自来。她只是平静地、仔细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沾着草汁的手指。
沉默了几秒。苏湖重新抬起头,眼神干净、直接,没有任何躲闪和试探。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怀孕了。”
谢景没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但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田埂上。苏湖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很慢,像是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田埂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更长了。苏湖没有催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我怀孕了”,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谢景终于动了。他把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撑在膝盖上,然后缓缓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是膝盖上压了很重的东西。站起来之后,他比苏湖高出整整一个头,但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她,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落日烧红的河滩上。
苏湖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双手刚才递米汤时稳得像铁钳,现在却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反复三次,才把手抽出来。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砂纸刮过铁皮。
“确定。”苏湖说,“两个月。”
谢景沉默了几秒。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河滩。
“那天晚上,”他说,“我是被人下了药。后来查出罪魁祸首是苏国,他的目的是让她妹妹返城,那天晚上你……”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想要弄清那晚的情况,不想糊里糊涂。
“我这边是我堂姐苏梅干的,她是嫉妒我爹留给我的工作,想着毁了我。”苏湖知道他的意思,直接说。
谢景了然,眉头微拧。
“那后来怎么样?苏国这边,我已经让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苏梅蓄意害你,若是你不方便出面,余下的交给我来处理。”他这个人有仇必报。管他是谁害的,反正他们俩是苦主。
“不用,我报警了,警察罚款了五十元以及公开检讨。”
谢景蹙眉,显然是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她,我留着还有用。”苏湖无奈,他有仇必报的性子简直写在脸上,锋芒太盛,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景这才作罢。
“总之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防住旁人算计,害你陷入这般境地。如果你愿意,我回去就打报告。”
“你想和我结婚?”
谢景点了点头,“如今这种情况我们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苏湖没回答。
良久“行啊”,她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谢景微微皱眉:“说说看。”
“不洗衣,不做饭,以及你不要后悔。”
谢景听懂了。她是怕他冲动做事,事后后悔。
“我绝不后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磨得发白的军装,又抬眼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红糖水的残渍,像是在心里盘算一笔不大不小的账。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衣服我洗。甚至我爸妈那边,你也不用管。”他顿了一下,“做饭我是不会。你要是也不会,那就两个人一起学。”他也不愿意做饭。
苏湖看了他一眼。
这回答比她预想的要实在。没有拍胸脯的保证,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纠缠,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没再说什么,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空碗的碗沿,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走吧,先送你回去。”
苏湖没推辞。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身子晃了一下,还没等稳住,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搭了根扶手。她侧头看了一眼,谢景的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快走到村口时,苏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
“谢景,”她轻声开口,“这场婚姻,若是日后合不来,好聚好散。我不会纠缠你。”
她不想捆绑任何人,也不愿自己被婚姻困住。就算有孩子,她也有独自活下去的底气。
谢景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暮色里那双深眸格外清晰,沉沉锁住她的视线。
“不会有那一天。”
他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
“我谢景不会让自己的婚姻沦落到那种地步。”
苏湖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走。村口的槐树下聚着几个纳凉的老太太,摇着蒲扇,远远看见苏湖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走过来,蒲扇齐刷刷停了。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从谢景的发顶扫到脚后跟,又从苏湖的脸扫回谢景的胳膊——两个人走得近,胳膊肘几乎挨着。
赵婶第一个开了口:“哟,小苏啊,这位是”
苏湖脚步没停,侧脸冲赵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棵槐树下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对象,姓谢。”
轻飘飘五个字,像往水塘里扔了块石头。
赵婶的嘴张着没合上,旁边李婆婆的蒲扇啪嗒掉在了腿上,就连最镇定的王老师都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谢景身上来回刷了三遍。
谢景倒是面不改色,微微颔首:“婶子们好。”
嗓音低沉,带着点烟嗓的沙哑,配上那副不怒自威的长相,愣是把一群老太太想问的话全堵了回去。赵婶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吃了没?”
“吃过了。”谢景应了一声,步子没停,已经跟着苏湖走过去了。
走出去十来步,苏湖听见身后炸开了锅。压低的、兴奋的、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蜂窝被捅了一样嗡地涌上来。
“听到没有?她说对象!”
“是当兵的吗?长得可真高……”
“小苏什么时候谈的对象?藏得也太深了……”
“你看那走路的派头,像个当官的……”
苏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这回弧度大了些,谢景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拐进巷子,四下安静下来,他才开口:“你倒是大方。”
“早晚要知道的,”苏湖掏出钥匙开院门,“藏着掖着反而叫人猜来猜去。不如直接说了,她们嚼两天也就没劲了。”
苏湖掏出钥匙开院门,那把锈锁今天格外听话,一下就拧开了。她推门进去,谢景仍旧站在门槛外,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晾着的白床单、墙角码着的煤球、窗台下几盆半死不活的葱。
“进来吧。”苏湖侧身让出门口,“都到这儿了,不喝口水说不过去。”
谢景犹豫了不到一秒,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得很轻,像是怕踩坏她院子里晒着的什么东西,但实际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斜阳余晖。
苏湖指了指院子里的竹椅:“坐,我去烧水。”
“别忙了。”谢景说,但苏湖已经进了厨房。他站在院子里没坐,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灶火亮了一下,映出她弯腰添柴的身影,然后又暗下去,只剩下烟囱里冒出的青烟。
不多时,苏湖端了两碗白水出来,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捧着。水是温的,灶上现烧的,她往里头加了一筷子白糖,甜丝丝的。
谢景接过去,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