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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收到信了      ...


  •   接下来的日子,苏湖把心思全扑在了那群小鸭崽身上。

      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先去河滩把五只大麻鸭赶出去,让它们自己找食吃,然后挎上竹篮,沿着山脚往东走,去割鸭草。冬天鸭草少,但也不是没有,她弓着腰,指尖拂过野草籽。苏湖弯着腰,一把一把地薅,竹篮满了就倒进背篓里,压了又压,直到实在塞不下才往回走。背篓的麻绳勒在肩上,压出一道道红印,可她步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上辈子她懒得动,能躺着绝不坐着,可这辈子不一样了,她知道每一分力气都不会白费。

      回到家,她把野草籽摊在鸭圈旁边的石板上,拿旧菜刀细细剁碎,掺上一把米糠,拌匀了,倒进木槽里。那群小鸭崽听见动静,唧唧唧叫着涌过来,挤挤挨挨,脑袋扎进槽里吃得欢实。苏湖蹲在旁边看着,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只不少,个个活蹦乱跳。

      王秀莲从灶屋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剩米汤,倒进另一个槽里,嘴上念叨:“你天天这么往山里跑,也不嫌累。”

      “累啥?”苏湖笑着站起来,“妈,您没发现吗?这些小东西一天一个样,刚抓回来的时候还没我拳头大呢,这才几天,大了一圈。”

      秀莲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灶屋。苏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最胆大的小麻鸭,绒毛蹭着掌心,痒酥酥的。她的笑容慢慢淡了,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那只按在地上的手。手背上沾着草汁,指甲缝里塞着泥,是一只干活的手。可就是这只手,前几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忽然没来由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压都压不住。

      她已经连续吐了五天了。

      苏湖把手缩回来,慢慢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那股恶心被压下去了。

      另一边谢景正在抽烟。他抽的是最便宜的劣质烟,呛得很,可他抽惯了。烟雾缭绕里,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眉头还是忍不住拧了一下。

      知青聚会。谢景本来不想去的。他从骨子里就烦那种场合,一群人挤在煤油灯下,扯着嗓子唱那些不着调的歌,说着那些没边没际的理想。他当兵的人,讲究的是实在,是行动,是枪握在手里的踏实感。那些知青嘴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什么“扎根农村一辈子”,可第二天太阳晒到屁股了还赖在床上不起。

      可架不住刘国三番五次地来请。那人是公社文书,老知青了,戴副厚瓶底眼镜,见人就笑,说话慢条斯理,看着老实巴交。待人热情得过分,每次来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谢连长”,摆出一副真心求助的模样,他说知青点闹贼,闹得人心惶惶,请谢景去帮着拿个主意、壮壮胆。话说到这份上,谢景不好再推。闹贼是群众实际困难,他一个军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到了他才发现上当了。院子里摆着酒菜,男男女女围了一圈,哪像是要商量抓贼?分明就是找个由头喝酒。谢景冷着脸坐下,谁敬酒都不接,谁搭话都只回一两个字。他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就一口,他就中了招。

      后来他才查明白,这局棋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他来的。

      刘国有个妹妹叫刘小燕,也在知青点。那姑娘长得不算出挑,但胜在会来事,嘴甜,见谁都叫哥。她想返城,想在城里找个好工作,可凭她自己的条件,够不上。刘国就替她盘算了一条路,攀上个有本事的男人,最好是军官,嫁了,户口、工作、前程,全都有了着落。

      谢景就是那个被盯上的人。

      他年轻,职位不低,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刘国琢磨着,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谢景就算心里不乐意,碍于名声和纪律,也得把事儿认了。到时候他妹妹就是军官家属,返城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那个被一起下药的姑娘,原本应该是刘小燕自己。可不知那天晚上是刘小燕临时改了主意,还是觉得后悔所以把别人推了出来,谢景查到这里就没再往下查了,因为他觉得恶心。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他对女人的看法,从来没变过,麻烦。不是瞧不起,是真的觉得麻烦。女人的心思太细,弯弯绕绕太多,你永远猜不透她那一句话底下藏了七八层意思。他见过太多女知青看他的眼神,那种黏糊糊的、带着算计和试探的眼神,让他从骨子里发腻。所以他从不靠近,从不回应,从不给任何人留余地。他一个人摸爬滚打到现在,就是不想欠谁的,也不想被谁缠上。

      可偏偏,他欠了。

      而且欠得不清不楚,欠得让他夜里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天晚上那个女人的样子。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水,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很有骨气的一个女人。

      谢景把烟头按灭在鞋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刚准备往营区外走,通信员小张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信:“连长!您的信!刚送来的,说是红砖家属院那边的。”

      红砖家属院,他记得他可没有熟人在那边。无亲无故,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寄信?

      谢景接过信,信封很薄,纸质泛黄,透着一股子粗糙感。他撕开封口,里面滑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附着一张军牌的图片。

      “敬爱的解放军同志:近日整理旧物,偶得此物。不知是否为你遗失?若方便,请速与我联系。地址:XX省XX县XX公社红砖家属院苏湖。”

      谢景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苏湖,这就是那个女人。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不多,什么都没提,甚至话都没说破,但每一个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涂改,没有墨渍,像是认认真真抄了一遍又一遍才定下来的。他都能想象她写字的那个场面。

      谢景把信纸捏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堵。苏湖要是骂他两句,他甚至会觉得舒坦些,至少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客客气气地写了几行字,就好像那天晚上只是一场可以忽略不计的错误。

      可谢景知道,那不是错误。那是他欠下的债。而且他隐约觉得,这笔债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大,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顾上,药力烧昏了头,什么措施都没有。如果她怀了……

      他不敢往下想,可脑子不听话,自己往下跑了。

      他想,女人真是麻烦。这一个尤其麻烦 ,因为她什么都不说。

      他想,这个女人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提都不敢提。他说不准是哪一种。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去。

      他不能当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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