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慕容飞雪202504

5、渔火

　　渔港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雾贴着海面漫开，把远近的船只都晕成了模糊的影子。六月的风已经褪去了春末的凉，带着一股湿重的暖，吹在脸上，裹着海水、鱼虾与船板混在一起的浓重海腥气。

　　天边还没完全透亮，码头上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昏黄的光团在雾气里散成一圈柔和的晕。老吴把最后一捆叠得整齐的渔网搭在船舷，粗糙的指尖沾着咸腥的潮气，指节上布满常年拉网磨出的厚茧。

　　他打了四十年鱼，从少年撑到两鬓发白，对这片海的脾气，比自家灶台的火候摸得还要准。六月正是近海最热闹的时候，水温合适，饵料充足，鱼、虾、蟹全都进入繁殖旺季，水面下到处都是挤挤挨挨的幼苗。往常这个时节下网，捞上来的渔获里总要混进大半的小鱼小虾，必须挑出来扔回海里，才能剩下能卖钱的成鱼。

　　船老大检查完引擎，坐回驾驶位，拧动钥匙。老旧的马达发出突突的声响，震得船板微微发颤，小船缓缓驶离岸边，破开一层薄薄的水雾，向近海驶去。

　　“下网吧。”船老大喊了一声。

　　老吴应了一声，抓起网绳，手腕一扬，将渔网稳稳撒进海里。铅制的网坠带着网口沉进水中，划出一圈细碎的水花，很快消失在深青色的海面下。他靠在船边，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火在微凉的晨雾里明明灭灭。

　　海面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鱼跃出水面的啪嗒声，没有水鸟贴着海面盘旋的翅膀声，连海浪拍击船身的节奏，都显得格外缓慢、格外沉闷。

　　等了约莫半小时，船老大大喊一声：“起网！”

　　老吴攥紧粗糙的麻绳，一点点往上拉。手臂猛地一沉，分量比往常重上不少。
　　“嚯，分量不轻！”

　　渔网破水而出，带着大片水珠，湿漉漉地摊在甲板上。
　　满网都是成鱼，鳞片被天光映得发亮，身体还在不停挣扎、蹦跳，撞得网绳哗哗作响。清一色的大鱼，个头匀称，品相上佳，是市场上最受欢迎的规格。

　　老吴当场就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行啊今天！全是大鱼，这一网能卖上好价钱！”

　　船老大也跟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刚要开口，却看见老吴蹲下身，在网堆里反复扒拉了几下。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怪了。”老吴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船老大凑过来。
　　“今儿个邪门。”老吴抬起头，指了指网里，“半条小苗子都没有。”

　　船老大低头一看，整网渔获干干净净。
　　没有鱼苗，没有小虾，没有小蟹，连指甲盖大小的幼体都看不见一个。
　　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反常。

　　“再下一网试试。”船老大的语气淡了几分。

　　第二网。
　　第三网。
　　第四网。

　　结果一模一样。
　　大鱼成堆，分量十足，可但凡没长成型的小东西，半个都找不到。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连着四五网全是如此，就不再是巧合了。

　　老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眉头轻轻拧起。他扔开网绳，蹲回船边，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今儿这海……有点太干净了。”
　　他语气平平地念叨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今年渔情一直一般，本来还指望这季能多挣点，给城里儿子凑凑首付。”

　　船老大“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平静得近乎凝滞的海面，握着船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小船在海上安静地漂着，只剩下马达单调的嗡鸣，和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
　　往常这个时节，水面下该是闹哄哄的，充满生命拥挤、生长、挣扎的动静。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等船靠岸的时候，岸边已经停了好几条归港的渔船。
　　一开始还有人扯着嗓子嚷嚷，笑着炫耀今天的渔获好，全是大鱼，嗓门一个比一个亮，码头上一片热闹。
　　可等大家凑到一块儿，互相看了看彼此的渔网，声音就一点点低了下去。

　　每一条船都一样。
　　大鱼满满当当，堆得甲板都快放不下。
　　可一条小苗、一只小虾、一个小蟹，都没有。

　　有人还维持着脸上的笑，却笑得越来越干，越来越勉强。
　　有人蹲在自己的渔网旁，一遍一遍扒拉着，扒拉一下，脸色就沉一分。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邪门。”

　　没有人惊慌大喊，没有人胡乱猜测，更没有人说出什么可怕的结论。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股热热闹闹、丰收在望的劲儿，像被海面的雾气吸走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实实在在的渔获就堆在眼前，是能换成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可没有人再提赚钱，没有人再说笑，连互相打招呼的声音，都轻了很多。

　　老吴把船绳牢牢系在岸边的石桩上，系了个结实的水手结。
　　他直起身，抬头望了一眼海面。

　　雾已经散了，天光大亮，阳光铺在海面上，泛着一片平静的深蓝。
　　海面平整得像一块被熨过的布，没有波澜，没有动静，辽阔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没再看，也没再说话。
　　只是弯腰低头，拿起散落在甲板上的网绳，一点点、慢慢地整理起手里的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