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慕容飞雪202504

4、白鼠

　　省科学院生物工程实验室，清晨九点。
　　整栋实验楼坐落在科学院园区最内侧的僻静区域，远离主干道的车流与人声，像一座与日常世界隔绝的封闭容器。楼内常年维持恒温恒湿状态，空气流通缓慢，无菌试验区的灯光被调至柔和却清冷的固定亮度，不偏不暖，恰好适配长期显微观察与样本检测所需的光线环境。空气中始终漂浮着一层极淡的气息，那是消毒水、聚丙烯实验耗材与恒温设备共同混合出的干燥、洁净、不带任何情绪的味道。

　　林砚将白大褂的纽扣一一扣至领口，指尖仔细抚平袖口处细微的褶皱，随后戴上一双贴合手部的一次性无菌手套。整套动作流畅而规整，是十几年实验室生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习惯。她牵头负责的啮齿类繁殖发育对照实验，已经连续稳定运行近一年时间，从动物饲养、光照周期、温湿度控制，到数据记录、样本留存、环境检测，全部严格执行国家级实验标准，数据曲线长期平滑规整，几乎从未出现过任何偏离预期的异常波动。

　　小陈从底层饲养室返回无菌试验区，手里攥着最新一期的实验记录表，边走边低头划动着手机屏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林老师，最近网上全都在聊那个新出现的星际天体。”

　　他快步走到实验台边，将手机屏幕轻轻转向林砚。画面上是一段简易的天文科普动画，一条细长而利落的运行轨迹横穿整个太阳系，末端标注着一行清晰的代号——星际天体 X?79。

　　“说是从银河系以外直接闯进来的，这几年第一个这么清晰的星际访客。好多人都说它轨道有点怪，不像是普通彗星那样被太阳引力牵着走，网上吵翻了天，全都猜是不是外星探测器。”

　　林砚只是随意扫过一眼，目光便落回面前整齐排列的繁殖笼标签上，语气平淡自然，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深空天体的轨道拟合本来就需要长期观测数据修正，偶尔出现非引力特征也属于正常范围，目前没有任何非自然信号，大概率只是一颗普通星际彗星。”

　　“我也觉得是。”小陈立刻点头附和，顺手将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都是网友凑热闹，外星文明什么的，离我们现实生活太远了，怎么可能真的跟我们扯上关系。”

　　林砚没有再接话，伸手缓缓拉开面前恒温培养箱的金属门。箱体内部温度精准稳定在22℃，光照周期严格按照实验设定交替，笼位排列整齐，垫料、饮水、饲料均为统一标准配置，干净得近乎刻板。

　　她取出最外侧一组繁殖笼，标签上的字迹清晰规范：合笼第20天。

　　按照实验小鼠的常规繁殖周期，这一时间点早已完成受孕与妊娠过程，笼内理应出现新生幼崽，母鼠会呈现出典型的护窝、哺乳行为，整个繁殖笼会充满生命延续的迹象。

　　但眼前的笼子里，只有一片反常的安静。

　　小鼠们活动自如，毛发光洁顺滑，进食、饮水、理毛、探索等行为均无异常，体态健康，反应灵敏，各项生命体征都处在最完美的状态。
　　没有幼崽，没有哺乳迹象，没有妊娠体征，没有任何生命繁衍成功的痕迹。

　　林砚微微蹙眉，低头再次核对笼号、分组信息与合笼日期，所有记录均准确无误。

　　她将笼子放回原位，依次打开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直至本组全部十二组对照繁殖笼。
　　结果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一组出现例外。

　　小陈已经提前调出了近一个月的历史数据，冷白色的屏幕上，受孕率曲线呈现出一条平滑却刺眼的下滑轨迹。他的神色比刚才明显沉了下去，说话的音量也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林老师，我们组的受孕率近段时间一直在持续下降，最开始只是小幅波动，我们还以为是饲养环境的微小变化，可越往后越明显，到现在……已经全部受孕失败，没有一个个体出现妊娠迹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补充了一句足以排除所有个体误差的话：
　　“我刚才在饲养室碰到其他课题组的同事，顺便问了一句，他们负责的繁殖鼠类，最近也出现了完全一样的情况，全部停止产仔，没有一例成功。”

　　不是操作失误，不是分组错误，不是单一笼舍问题。
　　而是整个实验楼、整个研究体系内，大范围、同步发生的异常。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保持着学者特有的平稳与克制：“按照规范流程，做全项基础排查。”

　　小陈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取样、涂片、上机、读数，动作熟练而迅速。精子活力、精子密度、雌鼠雌激素与孕激素水平、生殖道细胞涂片、环境微生物负荷、饲料留样检测、饮水水质检测……所有与繁殖相关的指标，一项接一项完整过筛。

　　无菌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轻触纸张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小陈拿着检测平板走回实验台，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紧绷。

　　“林老师，所有基础指标全部正常。”
　　他逐字念出屏幕上的结果，声音轻而清晰：
　　“精子活性达标，密度正常，雌鼠生殖激素无异常，生殖器官无器质性病变，环境、微生物、饲料、饮水、光照、噪音，全部在标准可控范围内。”

　　他停顿一秒，说出那个最反常、最无法解释、最违背生物学常识的结论：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受精，没有胚胎着床，所有检测样本，全部为零。”

　　林砚接过平板，指尖轻轻划过那条平滑滑落的曲线。
　　没有剧烈波动，没有突发峰值，没有污染暴露，没有药物干预，没有极端环境胁迫，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外部诱因。
　　它就那样安静、平缓、毫无征兆地贴向零刻度。

　　她从事繁殖发育生物学研究十余年，见过化学干扰、环境污染、基因编辑、病原感染引发的繁殖异常，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违背常识的现象：
　　所有外部条件均完美支持繁殖，生命个体健康完好，却彻底失去了受孕与胚胎发育的能力。

　　“扩大样本范围，新增野生小鼠、实验大鼠同步纳入观测。”林砚的声音稳定得没有一丝起伏，“加密检测频次，所有原始数据、涂片、样本、影像资料全部完整留档，不得遗漏。”

　　小陈点点头：“明白。”

　　“另外，”林砚补充了一句，语气清淡却带着明确的纪律性，“在没有形成明确学术结论、没有院里统一通报之前，相关情况仅限组内沟通，不扩散、不传播、不私下猜测。”

　　“我知道了。”

　　小陈转身退出无菌试验区，实验室重新陷入彻底的安静，只剩下设备持续而单调的低鸣，在封闭空间里轻轻回荡。

　　培养箱内的小鼠依旧按照本能活动、进食、啃咬垫料、相互追逐，对发生在自身种群层面的无声停滞，毫无察觉。它们依旧活得健康、鲜活、安稳，却再也无法完成生命最本质的使命——延续。

　　林砚站在实验台前，沉默了数秒。
　　她没有抬头望向窗外，没有去想遥远深空里的X?79，没有做任何超出学术范围的推测，更没有流露任何慌乱。
　　科学只尊重证据，在证据出现之前，一切猜测都没有意义。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翻开厚重的实验记录本，在最新一行的位置上，落下一行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主观情绪的标准记录：

　　“各组实验鼠受孕率为0，胚胎着床阴性。”

　　笔盖轻轻扣回。
　　实验室里，依旧安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