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慕容飞雪202504

6、静潮

　　省海洋环境监测中心的光线，比外面要暗、要闷。

　　整面墙的监测大屏彻夜未熄，冷蓝色的光铺满半间值班室，将仪器、文件、人影都浸在一片没有温度的色调里。距离第一批异常数据回传已近四十个小时，屏幕上没有回弹，没有起伏，连一丝让人稍感安心的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条接一条平直的线，横在图表中央，像一片被冻住的寂静。

　　林启坐在工位前，指尖发凉。

　　他一整夜没怎么合眼，眼睛干涩发疼，却不敢离开屏幕太久。每隔几分钟，他就下意识刷新一次后台，仿佛只要点得够快，那些凭空消失的数值，就能重新跳回来。

　　可现实始终沉默。

　　近海浮标、海湾监测点、养殖区生态站、远海潜标……从十米浅滩到两百米水深，所有与浮游幼体、鱼卵、幼鱼、幼虾相关的指标，全都钉死在0上。
　　不是减少，不是锐减，是彻底归零。
　　而就在一周前，这片海域的同期数据，还维持在日均数百万的量级。

　　值班室里静得吓人。
　　没有往日的键盘声，没有搭话，没有人起身接水。几个人坐在各自位置上，眼神飘忽而紧绷，有人假装整理报表，有人反复刷新无关页面，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飞快低下头。

　　谁都看出不对。
　　谁都不敢先开口。

　　科长孙彬从上班起就没坐稳过。他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一次，全是加密内线与上级专线。每一次接通，他都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极低。

　　“数据复核完毕，无异常波动。”
　　“情况仍在观测，未扩大。”
　　“收到，严格执行保密要求。”

　　每挂一次电话，他的肩背就更沉一分。

　　林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攥紧。
　　他想起昨天孙彬站在大屏前，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走的话：全国都一样。那时只觉得心一沉，此刻再回想，寒意已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犹豫几秒，悄悄退出监测后台，点开浏览器。
　　不敢搜刺眼的关键词，只敲进最朴素的几句：
　　“近海渔情奇怪”“最近出海怎么样”“海边有没有不一样”。

　　页面刷新的瞬间，林启的呼吸微微一顿。

　　信息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散落在论坛、渔民群、短视频评论、乡镇贴吧里。没有统一标题，没有煽动，全是最普通、最真实的话。

　　“今天出海邪门，一网全是大鱼，半条小苗没有。”
　　“我们这一片也一样，干净得吓人。”
　　“打了三十年鱼，没见过六月这么静的海。”
　　“昨天就这样，今天还这样，心里发慌。”

　　一条接一条，从南到北，沿海各地，全是一模一样的描述。

　　林启指尖发僵。
　　民间的不安，与屏幕上那片冰冷的零，严丝合缝对上了。

　　不是设备故障。
　　不是局部污染。
　　不是误报。
　　不是偶然。

　　他继续往下划，心里那股不安越堆越重。就在这时，几条毫不相关、零散夹杂的短句，突然撞进眼里。

　　“家里孵小鸡的蛋全废了，一个都没出。”
　　“养殖场孵化室全空，说是温度问题，可周围几家都一样。”
　　“种蛋全部白搭，孵不出来，这是头一回见。”

　　林启的动作猛地停住。

　　孵化。
　　种蛋。
　　下一代。

　　这些字和海洋毫无关系，和监测数据毫无关系。可就是这几句最不起眼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眼前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喉咙发紧，指尖悬在鼠标上，没敢再点进去。

　　海洋里的幼体消失。
　　陆地上的孵化停止。

　　一个在深海，一个在院落。
　　相隔千万里，却在同一时间，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

　　林启迅速关掉页面，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切回监测系统，屏幕上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空白，全国沿海的海域分布图上，代表幼体生物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蓝。

　　没有警报，没有轰鸣，没有刺眼的红灯。
　　只有安静。
　　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孙彬挂掉电话，转过身时，脸色比窗外的天光还要沉。他没看任何人，只是走到大屏前，沉默望着那片覆盖整片海岸线的空白，手指无意识敲了敲玻璃。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

　　林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外面的城市依旧正常运转，车流穿梭，行人往来，阳光落在楼群之间，一切安稳有序。没有人知道，在海面之下，在孵化室里，在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生命最基础、最沉默的节律，已经悄然断裂。

　　繁衍。
　　延续。
　　生长。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

　　大屏上的数据依旧是零。
　　窗外的世界依旧喧闹。
　　值班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轻轻起伏。

　　林启望着屏幕，忽然觉得这片海静得可怕。
　　不是风浪的静。
　　是生命的静。
　　是没有未来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