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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采命之夜 ...

  •   暗影弓身贴墙经过时,室内的星点微光刚好映出个模糊的女性侧影。圣徒的碎语缥缈,夹杂着压抑的咳喘声。他蹲在窗下静听良久,确认房内之人正专注祷告功课,便潜过廊下往育婴堂方向去了。

      马丁神父表面任职丹阳教会,暗中负责调查、预防教区内潜伏的危机。似乎除了直接负责人——江苏主教外无人知晓他这层身份。今回的任务则是调查丹阳教会内婴儿持续死亡原因。

      教会育婴堂内,寒夜冷气砭骨。浓重的黑暗悄悄漫过屋梁,吞没最后一丝烛火余温,四下的静压得人直不起腰。马丁神父推门而入时明显觉得室内冷意较外边甚去几分。此刻唯有此起彼伏的幼儿咳嗽声,成了他摸索行路的唯一指引。

      循着日间和蒂齐亚诺巡查时记下的方位,顺着冰凉的床沿他不断前行,最终停在十九号木床前。蹲下身子小臂一抹便触到一件冰凉坚硬的物什——一个巴掌大的木刻十字架。这是育婴堂的规矩,唯有行将就木的孩子,床前才会摆放此物。

      此刻的十九小床上,已是一片死寂,连最轻微的呼吸都似消散在冷夜之中。马丁神父喉头一堵,悲伤便无孔不入地漫开。

      “愿上帝的慈爱伴随你,赐予你力量。”他默念了几遍,努力着想把自己的力量给到对方。可刚要继续起身凑近细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擦过床沿木板,紧跟着脚步猛地加速,直奔十九号床而来。

      这个时间值班嬷嬷该在隔壁房内祷告,育婴堂里绝无旁人逗留。他不及细想,借着黑暗掩护矮身往后倒退,刚抵上墙壁,寒冷便伴着皮肤撕裂感蔓延到整个后背。那黑影在黑暗中穿行,速度快得惊人,马丁神父不确定两人之间谁才是猎物。脚步声转眼便传到床前,幼儿身躯倒转,一条腿悬空着向门外快速移动。

      “放下,我说放下!奉主耶稣之名,我命令你报上名来!”马丁神父再不迟疑,陡然暴起,身形如箭般扑上前去,双臂齐出,死死环住了黑影的腰腹。

      黑影发出声惊呼,双臂一松,怀中幼儿顿时脱手,“啪”的一声轻响砸在地上,之后便再无动静。变故陡生,黑影反应极快,猛地身形一矮,肩头旋化下沉,竟借着这股巧劲,从马丁神父的臂弯中剜出一片虚空。

      仿佛那年出海垂钓,船上抱住的蓝鳍金枪鱼却因黏滑脱手而出。顷刻间马丁神父手中竟只攥住一件外套。还未等他回神,黑影面朝天一纵双足,滑过对方胯间,手脚并用地攀上了他的后背。冰冷的吹息贴着后颈传来,未遭啃噬前蚁行感已传遍大脑。

      马丁神父心头一凛,凭着多年战斗经验猛地撤下胸口十字架向后猛戳,趁敌人躲避间隙蓦的单膝下蹲,腰身急拧,就地往侧方翻滚。这一滚用足巧劲,背上的黑影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摔在身前地板上。马丁神父毫不停歇,旋身站起,抬脚便朝那黑影心口狠狠踹去。

      那黑影被踢飞老远后因吃痛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翻身便要再次扑上。就在此时马丁神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短促的咒文喝令,黑影屈于其威严向敌人厉吼数声,便捡起婴儿撞开窗户,双双隐入无边黑夜。

      马丁神父刚要挺身追去,身后寒意却令他双腿冻僵,提醒他育婴堂的空气又寒冷了几分。

      双袖抖落间四只银质匕首早已置于双手,其实他不怕恶战亦无惧身殒,只是想能照亮救赎世人,哪怕只有一刻他也满足了。

      身后的敌人动了,马丁神父并未转身,双臂于喉前一抱,四柄飞刀已划入身后,同时计算着打击间隔。半秒后,依然只有划破空气声。马丁苦笑着闭上了眼睛,这半秒实在太长了,前半总是希望,结尾却是不尽人意。

      “敌影已现,我今殒灭,释劳归主。”马丁最后一念是十九号床,此时门口一个声音默默传来,让大厅的冷意骤然消减。

      “天国的卓越皇后,众天使的伟大母皇,你从天主手中领受了踏碎魔鬼头颅的权力,也接受了打败牠的使命。为此我们谦恭地请求你,派遣天军援救我们,使他们在你的命令指挥下追击地狱的恶魔,处处打击牠们,驱逐牠们无耻的陷害和侵犯,再把牠们打入地狱里去。圣弥额尔总领天使,所有的统帅天使和天使们,请保护帮助我们。慈爱的母亲,我们永远爱你,依靠你。天主的母亲,请派遣你的圣天使们保护我们,使恶魔远离我们。阿门!”

      “阿门。”马丁神父跟着默念,同时对声音的主人到来毫不意外,片刻后蒂齐亚诺的侧影出现了。他挥舞着手里的圣经对空气猛烈击打着。

      “那东西好像不在了。”过了一会,马丁喝住了他。

      黄保提着教堂的铜油灯,脚步踏在桑园的杂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往日里一夜一班足够应付,唯有三至五月桑叶成熟、易遭人偷窃时才会改为一夜两班。这桑园占地极广,属教会购置的田产,只是于荒僻处杂草齐腰,之前的几名值夜人皆是走主路应付差事,唯有黄保每次都会往两侧深处多巡几里。

      今夜浓稠的黑暗裹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桑树叶的湿冷气息扑来。黄保缩了缩脖颈,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他只得时不时回头远望教堂的微光,内心才能勉强充入些许温暖。

      换作旁人遇这般光景早已打道回府——毕竟值夜这活无人监察,敷衍一次也无人知晓。可黄保心想既领了这份差事,便容不得自己半途而废。他将灯芯拨亮些,可昏黄的光晕依然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路。又走了一段,那灯竟灭了,黄保立时坠入一片黑云中,顿时噤若寒蝉。过了好一阵,天空一道惊雷落下,黄保仿佛看到有个人影孤零零立在一株老桑树下,手中拎着个轻飘飘的物件。

      这般深夜,桑园深处怎会有人?是偷桑叶的毛贼,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悄悄摸出腰间别着的镔铁棍,举棍咬牙朝着那道黑影挪去。

      油灯忽明,映出一袭黑衣长袍,料子是教会修士常穿的粗麻布。同时他看清了那人——正是马西莫神父。只是此刻全然没了往日教会里的模样,那人眼里已被剥夺了人类的灵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雾气,偶尔他的嘴角因痛苦紧绷,下一刻开口时却满是愤怒和咆哮,仰起头仿佛在向上苍质问什么。

      “马神父,您醒醒!”黄保学着信徒们的叫法轻声呼唤,又伸手轻轻碰了碰马西莫的胳膊,“深夜长立在此处,着凉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啊。”他连唤几声,马西莫却毫无回应,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空洞,仿佛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恰在此时,油灯也照亮了马西莫手中拎着的物件。黄保浑身僵住,心里劈了道雷——那竟是一个襁褓中的婴童,小脸青紫,嘴唇发黑,显是没了气息。马西莫只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夹着婴童的小腿,场面极其诡异。

      “不……不好了!马神父疯特了。”黄保嘴唇哆嗦着自语,转身便要寻回主路——他要去报官,毕竟去世的是自己同胞。

      可他刚转过身,便撞上了一道温热的身影,又吓得他浑身一震。只见神父蒂齐亚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寸许,却无论如何感受不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此时,蒂齐亚诺眼神深邃得像一潭黑水,正死死地盯着他。

      黄保吓得浑身发颤,手中的铜油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灯油洒在杂草上,火苗“噼啪”响了几声,便渐渐熄灭。桑园再度陷入一片漆黑,只剩残月的微光。

      西门大街,乃鱼米之乡丹阳的咽喉要地。这条百年老街依河而兴,舟楫往来不绝,繁华里浸着浓得化不开的市井烟火——街侧商号牌匾次第相接,酒旗茶幔在风里轻展,米香混着河水的湿气漫溢四野。米市粮行鳞次栉比,鼎盛时足有百家,专属米市码头泊着满载粮谷的船只,昼夜装卸不停。此地虽无嘉兴船盐丝书的雅致,却凭唐代“糯米出三阳,丹阳为最良”的口碑载于史册,成了江南米业的标杆。

      街中更留一段佳话:宋代米芾游历丹阳,见此间米好风淳,心意相投,挥毫写下《丹阳帖》。帖中记载他以心爱玉笔架换得丹阳糯米的轶事,字句间尽是对丹阳风物的偏爱,流传至今,成了文人与市井共赏的谈资。

      可今日,西门大街上卢家那几间平日门庭若市的大粮行,却齐齐掩了门板歇业。缘由是游方大和尚张士洪与卢家主人卢惟梦交情深厚,每年清明,卢家必邀他下山开坛讲《法华经》。这张士洪佛法精深,讲经时更有过人处——从日出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出,昼夜不歇,声线始终沉稳不哑,目光清明如昼,毫无倦色。世人见状,谓之负有神通,对其愈发敬重。

      卢家这经坛一开便是七日,坛上备足水饭茶点,卢家眷仆、四邻乡亲及粮行伙计皆可留此听经礼佛,足不出户便得佛法熏陶。这般善举已持续十年,在丹阳城内传为美谈,视作一桩大功德。只是每至深夜,坛下众人终究打熬不住,纷纷做个礼告退。此时卢惟梦便命人敲三声锣,示意经坛暂歇,再引张士洪入内堂叙话,十年间从未有差。

      今日丑时已过,坛上烛火摇曳,映得张士洪僧袍泛着微光。他正讲到《普贤菩萨劝发品》第二十八,字句清晰:“普贤菩萨德行昭著,率无量大菩萨众自东方而来,至娑婆世界耆阇崛山,向释迦牟尼佛行顶礼之仪——以头叩足,右绕佛七周,恭敬启请:‘世尊,我在宝威德上王佛国土,遥闻此间演《法华经》,故率大众同来领受。愿世尊开示,如来灭度后,善男子、善女人何以得此经?’”

      张士洪稍顿,复代世尊作答,语气庄重:“善男子、善女人若成四法,灭度后亦可得此经。一者蒙诸佛护念,二者种诸福德本,三者入正见行列、必至究竟证悟,四者发普度一切众生之誓愿。具此四法,便得此经。”

      讲至此处,他抬眼扫过坛下,只剩烛影跳动,空无一人。张士洪微一扬唇,正待续讲,三声清脆锣鸣已穿风而来。紧接着,卢惟梦缓步走出,中年身形挺拔如松,一双凤眼藏威不露,两道苍眉斜插入鬓,步履间自有沉稳气度。

      卢惟梦环顾一周,确认此间唯有二人,便缓缓抬手——右手握拳抵于左手掌心,稍一翻转,顺势朝外轻推。整套动作刚劲藏敛,力道收而不泄,意念尽凝于指掌之间。做完手势,他目光落向张士洪,声线低沉:“一生一会。”

      “终不贰臣。”张士洪沉吟片刻,沉声对答,眼底神色一闪,随即起身下坛,向着卢惟梦伸出一手。

      卢惟梦快步上前,紧紧握住那只手,指节相扣间因心绪激荡而声线微颤,面色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才吐出四字,

      “反清复明!”

      此刻烛火映在二人脸上,方才讲经礼佛的平和全然褪去,只剩眼底的坚定与孤绝,似要将十年隐忍都凝于这一掌相握、一语泪誓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采命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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