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染坊番外之丹阳诡事》秘书省校书郎

5、夔东十三家

　　卢惟梦与张士洪睽违日久，此番重逢，千言万语皆凝于眼底。二人无心歇息，趁经坛暂歇的空隙，缓步踱出卢府，往城中闲走。其时明月高悬，清辉洒遍西门大街，晚风卷着米香与夜露的凉意拂面而来。卢惟梦沿途屡屡停步驻足，细说丹阳近年变迁，语气间或有唏嘘；张士洪垂目静听，偶一点头，步态从容，脑海中偶尔浮现两人初识光景。

　　不知不觉行至天主教教会广场，寅时已过，夜色正浓，却见广场中央立着一人。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身着青布长衫，负手立于圣母雕像前，眉峰微蹙，似在沉吟。他闻声抬眼，见是二人，亦有几分意外，却未慌乱，目光在卢、张二人脸上稍一打量，便上前拱手为礼，气度沉稳：“诸公好雅兴。在下姓查名沛思，海宁人氏，偶来此地叨扰。说来惭愧，吾久闻丹阳人杰地灵，风物宜人。如那南朝天禄石刻、唐代中和钟，皆令在下心向往之。不意此番前来，未及遍访胜迹，反倒因羁于案牍难以成行，只得于夜间徜徉街道以稍作喘息。”

　　卢惟梦亦拱手回礼，语气旷达：“先生仪表卓然，腹有诗书，驾临丹阳，便是此地之幸。在下卢惟梦，久居于此。这位是张士洪大师，常年隐于深山古刹，礼佛修行。今夜三人在此相逢，当是缘分。昔年张岱作《湖心亭看雪》，于天地寂寥处得遇知音，惺惺相惜。可惜此处无酒，否则当与二位浮三大白，一尽雅兴。”

　　卢惟梦本就气度不凡，连日听经，心性更添几分超脱，此刻被查沛思眼底神光所动，心神激荡难平，竟不自觉低吟起来：“举杯独酌灯影瘦，大雪飘落旧城郭。惟有明月古时照，停晚不谖旧山河。”吟罢，眼角沁出几行清泪，目光灼灼望向查沛思——此诗字字皆含旧朝之思，原是他刻意试探，欲辨对方是否同怀复国之志。

　　却见查沛思默然不语，只目光沉沉扫过二人，既无附和，亦无诘问，“在下忽想起要事未办，自与二位高士辞别。”

　　言毕稍一拱手，转身疾步离去，片刻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卢惟梦望着其背影，心中怅然，暗叹民心易改，世风日移，连读书人也失了几分骨节。

　　忽听得身侧张士洪低呼一声，语气惊急，倒吓了卢惟梦一跳。“前日我入城时，见县衙贴出安民榜示，新知县查文清不日到任，布告旁附的影照画像，竟与方才这人颇为相似！”

　　张士洪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他既姓查，又恰在此刻现于丹阳，绝非偶然。你方才那首诗，字字皆是怀念旧朝，若他真是新知县，这番言语岂不成了把柄？”

　　卢惟梦侧首沉吟片刻，神色渐归平静：“既已出口，何须再顾。先回府中从长计议。他若真是查知县，我今日便是栽了，亦无半分辩解。”二人不再多言，快步折返卢府。卢惟梦将此事告知夫人，夫人手中茶盏险些落地，大惊失色，连连劝他早作打算。

　　次日，张士洪依旧登坛讲经，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一连数日，县衙那边毫无动静，风平浪静得异乎寻常。卢府讲经一事过后，张士洪只字不提归还。只日日与卢惟梦对坐品茗，闲谈佛法。卢惟梦心中清明，张士洪这般，原是不忍弃他而去，欲陪他共渡难关。这份情谊，令他心头暖热，可那份悬在头顶的危机，却如巨石压胸，日夜难安。他日渐茶饭不思，辗转难眠，不过数日便形容憔悴，竟一病不起，卧于床榻。

　　原来，顺治四年时有名将称李赤心、高必正，他们所率部便是史册里大名鼎鼎的忠贞营——这支由大顺军改编而来的劲旅，围攻湖北重镇荆州。荆州乃两湖通中原之咽喉，得失关乎南北战局，清廷早在此驻有野战八旗精锐。围城消息传至京师，清廷急调北方精锐星夜南下驰援，偏偏南明诸军各怀心思，配合疏虞，致忠贞营陷入孤军深入之境。清军多路合围之下，忠贞营力战不支，最终只得黯然撤出荆州战场。

　　二人率部撤离后，辗转转战恩施、鹤峰诸地，次年便移师川鄂边区施南司。恰逢南明战略家堵胤锡亲赴施南司，宣慰忠贞营将士，与李、高二人共商进取湖南之策。不久，忠贞营挥师入湘，连下全州、衡阳诸地，湘南震动，声势一时无两。

　　正当战局向好之际，南明内部派系争斗再起，诸军互相倾轧，自毁长城。清军趁隙发起反攻，顺治六年正月，湘潭陷落，南明湖广总督何腾蛟被俘，不屈而死，湖南全境再度沦入清军之手。李赤心被迫率部退往广西，未几便染病身亡。高必正则与党守素、李来亨等人转战贵州，行至途中遭清军伏击，力战殉国。

　　乱局之中，李来亨率忠贞营残部突围，以川鄂边区兴山、茅麓山为根基，于九连坪建帅府，立誓继续抗清。消息传开，原大顺军将领刘体纯、郝摇旗、袁宗弟等人纷纷率部来投，南明将领王光兴亦引兵汇合。刘体纯素以骁勇著称，又多谋善断，众将一致推其为首领，听其节制。

　　彼时各路兵马凡十三支，多者数万，少者数千，共据二十余县，拥兵十余万，以茅麓山为中心，建起稳固的抗清大本营，号“夔东十三家”。众人遥尊云贵的南明永历政权为正朔，永历帝亦下诏册封：李来亨为临国公，刘体纯为皖国公，郝摇旗为益国公，袁宗弟为靖国公，马腾云、塔天宝、党守素、贺珍分授侯爵，王光兴、谭文等或伯或侯，各有封爵。

　　归附永历后，夔东十三家积极配合南明主力作战。当李定国在桂林、衡阳与清军大战时，十三家出兵湖北，牵制清军大批主力，为李定国正面破敌扫清障碍，助其成就“两蹶名王、天下震动”的伟业。然好景不长，康熙元年，永历帝被吴三桂缢杀于昆明，郑成功在东南沿海的抗清基地亦相继失守，大陆之上，仅余夔东十三家仍在孤军抗清。

　　同年九月，清廷调集李国英、董学礼等部清军十余万，对夔东十三家展开合围。至康熙二年十二月，刘体纯兵败，不愿被俘受辱，自缢而亡；郝摇旗、袁宗弟等核心将领亦兵败被俘，英勇就义。唯有李来亨率残部退守茅麓山，凭险坚守。清廷复调重兵环攻，昼夜不息。

　　康熙三年八月五日，茅麓山防线终被攻破。李来亨将府中金银尽数分予残部，令其各自突围求生，自身则携全家登楼自焚，以身殉国。至此，南明最后的抗清大本营被清廷荡平，距清军入关，恰好二十年。

　　夔东十三家虽亡，英名却留传千古。其后人散落民间，纷纷改姓易名，隐于市井，唯祖宗抗清之志与忠贞气节，化作家规代代相传，从未稍忘。卢惟梦、张士洪二人，便是十三家后裔中的佼佼者。近年来，二人暗中联络散落四方抗清将士后人，串连势力，潜滋暗长，只为不负先祖遗训，再图汉人复明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