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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仆从 ...

  •   丹阳教会坐落于城郊,占地颇广,十五间青瓦平房连绵排布,一边是诵经礼拜的教堂,另一边是神职人员与嬷嬷的宿舍。后来为收容弃婴孤儿,又在西侧加盖了六间瓦房,设为圣母院育婴堂。凡有弃婴被送至门前,或是流落街头的孤儿,教会向来来者不拒,悉心抚养至六岁,再酌情安排去处。

      城中富绅柳氏,在乡野间颇有善名,经营的同善堂常年赈灾布施,修桥铺路,更兼开设育婴堂,坊间传言经他手救活的婴孩逾万。柳氏常年与洋人通商,对教会多有照拂,时常捐送衣物粮米,教会扩建育婴堂时,亦出钱出力。两家同心协力投身救孤事业,在丹阳境内,算得上是最大的善举。

      这日天阴,春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育婴堂的窗纸簌簌作响。蒂齐亚诺与马丁两位神父正逐间巡视育婴堂,廊下的嬷嬷见了,忙借着转身取物的由头,将蒂齐亚诺拉到僻静的墙角,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神父,”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灼,“这丹阳的春天实在酷寒,堂里不少幼儿都染了病。库房里的药物早就告急,连最基础的退热药膏都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要出事。”

      蒂齐亚诺叹了口气,目光掠过不远处咳嗽不止的孩童,眼底满是怜悯:“我晓得,上个月你便和我说过。”他转头瞥了眼远处正在核对名册的马丁,声音沉了几分,“此事棘手,我再去想办法筹措,或是再去求柳先生相助。愿仁慈的主,护佑这些苦命的孩子。”

      沉默片刻,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月共有几个孩子在主的怀中安息?”

      嬷嬷双手攥着围裙下摆,指节泛白,低声应道:“十个左右,都是最小的几个,病得很凶才没熬过去。”

      “可怜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美丽的世界,便释劳归主了。”蒂齐亚诺心口一沉,眼前骤然发黑,嬷嬷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了几分。他连忙扶住身旁的墙,定了定神,才压下心头的酸涩。

      两人辞别嬷嬷,并肩往神父宿舍走去。路过教会后侧的桑树园时,却见园门前围了两人,正与守林人黄保争执不休。其中一人身形瘦小,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垂下的布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嗓音尖利刺耳,听着便让人不适。

      另一人是中年模样,穿着仆役的青布衣衫,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他神情肃穆,双手垂在身侧,一言不发地立在主人身旁,既不帮腔,也不劝阻,仿佛眼前的争执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黄先生,这是怎么了?”蒂齐亚诺快步上前,语气自然带着一股神职人员特有的慈和,轻易便缓和了几分紧张气氛。

      黄保见是神父来了,如冰凌般的脸色稍稍缓和,指着那两人怒道:“哦,神父你们可来了!这两人鬼鬼祟祟被我抓个正着。当即改口自称收桑人,要订下咱们今年收成,再贩到乡下去。我觉着有异,但也跟他们说明,这桑树园是教会的产业,采买诸事得教会东家点头。他们倒好,不听分说还要硬闯进入,我抵死拦着不让,幸亏你们来了。”

      “黄先生莫要动气,”蒂齐亚诺先安抚了黄保,而后转向那两人,目光细细打量一番。他在中国已旅居多年,见惯了三教九流,可眼前这两人,却让他一时难以判断来路——瘦小汉子看着油滑,但眼神清澈,那仆役打扮的中年人,却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沉稳气场。

      他斟酌着开口问道:“二位打算以何等价格收购?”

      那瘦小汉子尖着嗓子答了个价。蒂齐亚诺转头看向黄保,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松了口气。他知晓黄保常年看管桑树园,对市价了如指掌,既得他认可,便应无大碍。

      蒂齐亚诺连忙上前,笑着伸手,打算与二人见礼握手。那瘦小汉子见他举止气度,便知是这里能做主的人,立刻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学着洋人握手的姿势,生硬地伸出手来。可当他瞥见蒂齐亚诺的目光转向身旁的中年仆役时,顿时慌了神,急忙惊呼道:“这位大哥且慢!此乃我家老奴,不必与他见礼!”

      可他话音未落,蒂齐亚诺已然迈步越过他,走向那中年仆役。恰在此时,那中年仆役缓缓抬起头来,帽檐下的眸子骤然一扫,神光乍现。一股无形的威压迎面而来,蒂齐亚诺只觉呼吸一窒,脚步竟生生停在原地,仿佛灵魂被穿透一般。

      这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之间,中年仆役便收敛了目光,神色依旧肃穆,对着蒂齐亚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蒂齐亚诺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你们中国人,果然有种独特的气度。既然价格谈得拢,这位小姐还请移步到我的办公室,咱们详谈吧。”

      蒂齐亚诺这话一出,守林人黄保惊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半晌合不拢。他生怕自己看错,赶紧抬手反复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时,那主仆二人的身影已转过屋角。黄保这才暗暗点头,收回目光,心里却仍犯嘀咕。

      教会的办公室,原是蒂齐亚诺的卧室,装潢极简。白墙正中钉着个红色十字架,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单人床,床边立着一架掉漆的旧床头柜,柜面上摆着一本翻卷了页角的圣经,连件像样的陈设都没有,更别说衣橱——几件换洗衣物就叠放在床尾的木箱里。

      这便是他所追求的——“宁可于泥泞中布道,也要远离镀金的鸟笼。”

      蒂齐亚诺与那主仆二人洽谈得颇为顺利,敲定了收购的细节,正起身准备送客,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马丁神父走了进来。这男人身形高大却始终面容憔悴,信教前是位画家,有着仅凭他人口中描述便可让笔下人物栩栩如生的艺术造诣。他见屋内有客人便点头示意,同时侧身让过主仆二人,待他们走后,才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蒂齐亚诺神父,丹阳的新知县到任了。”马丁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姓查,名文清,号沧珊。中国人常有字号,这是他们的文化习俗。”

      “亲爱的马丁神父,这我自然知晓,难道你除了教名就没有其他称呼了吗?”

      蒂齐亚诺重新坐回椅子里,身子往后靠了靠,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他抬眼看向马丁,语气放缓,“那么,那件东西带来了吗?”

      马丁微微颔首,显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还以为你连日为育婴堂的事操劳,会忘了这事。”说着,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画轴,递了过去,“是信徒李阿生提供的线索。他的姑姑在新知县府里打理内宅,前几日带他去大宅帮工,远远见了知县一面。这孩子记性极好,把知县的模样记了个真切,来向我细说后,我便依着他的描述画了下来。你看看,是否有用。”

      蒂齐亚诺伸手接过画轴,缓缓展开。纸面上是幅写实肖像,笔触细腻,作者又细心的根据品秩加上了官袍,清朝的官服上一般绣有海水江崖纹。弯曲灵动的海水碰上坚毅的江崖,柔与刚在一方天地间便完成了融合。画中人面孔清癯,颧骨分明如刀削般。微凸额头下一双眼睛尤为传神——没有官威的凌厉,反倒透着股坚忍沉静的沧桑,深处则是悲天悯人,仿佛见惯了世间苦难,只想为苍生尽一份力。

      “画得很真。”蒂齐亚诺盯着画像,目光久久未移,轻声赞叹了一句。他在东方旅居多年,见过的官员不计其数,大多或是贪慕虚荣,或是威严逼人,这般气质的,实属罕见。

      就在他以手轻触画轴时,忽然身子一震,呼吸微滞。

      “天啊……是他。”蒂齐亚诺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我刚刚见过他!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顾不得多想,大步流星冲出门外,只留下马丁神父立在原地,脸上露着几分错愕与不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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