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丹阳教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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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二十年春，丹阳。
土砖平房的简陋教堂内，神父蒂齐亚诺站在台上，正用流利的中文布道。
由于今天是主日，参加这台弥撒的教众尤其多，一间堂屋几乎容纳不下。天主教自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于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传入，三百年后洪秀全又把基督教教义“翻译”成中国话，混以摩西十诫与儒家纲常。“主”这个称谓便在这片东方古老的土地上疯狂蔓延。
只听他朗声道，“一个人在生前奉献一台弥撒，其价值远胜于在死后按同一意向奉献一千台。圣女大德兰曾深受天主慈爱的启示，她向主询问如何表达感谢时，主回答说...”他于此处停顿，等待着台下的回应。
“参与一台弥撒吧。”台下的人们原站在静默极深处，此时纷纷用地道的丹阳话答道。那口音自古属吴语太湖片毗陵小片，后世又渐渐受了江淮官话影响。
闻言蒂齐亚诺在胸前比了个十字，霎时内心涌现出无限喜悦。直到台下最后一个声音没于土坯地里，他才继续说道——
“圣母玛利亚也曾对她的忠仆亚兰说，她的儿子深深爱慕那些参与弥撒圣祭的人，甚至愿意为他们多次献上自己的生命...”。
台下，人们虽然着装古朴，但人人双手合握置于胸口，似乎在倾听内心里遥远的声音。
迄今天主教从大洋彼岸传来已逾三百年，更于江南沿海一带设有南京、苏州、海门、徐州等四个教区及若干监牧区。丹阳则附属于苏州教区，蒂齐亚诺——这位意大利长者在教内被人唤为司铎，便是那丹阳教会为首之人。加之与当地百姓相处亲善，人们私下会直呼他的汉名——“缇香”。
“各位教友，我们大家认罪，故而在此虔诚地举行圣祭。”说着他目光扫过全场，仔细确认了一番随后露出失望的表情。
起初，他本想让同乡马西莫神父在弥撒上演奏他那出神入化的小提琴。原来那西方世界在一台弥撒里，往往以音乐传达赞颂之意，故使徒书中有圣歌，奉献仪式中有协奏曲。自从蒂齐亚诺发现了马西莫的才能，便在征询他本人的意见后安排年轻人在弥撒的起始语开始、结束时演奏。
谈起马西莫神父，此人非但神学精湛更兼通音律，善奏一物名曰“皮埃诺”。每当一手托琴，另一手施展弓杆时身体就会翩翩起舞，将他故乡地中海一带的热情洒向这片陌生的土地并极大感染参加弥撒的人们。每当演奏完毕，看到人们仍意犹未尽，仍陶醉在琴声里他便会在琴弦上模仿号角、长号、长笛等各种乐器，有一次甚至让教堂内响起鸟鸣。此前丹阳的镇民们从未在弥撒上感受过如此美妙的音乐，热烈的掌声差点掀翻了土坯房的屋顶。蒂齐亚诺压制不住热烈的气氛，便也微笑着加入了喝彩的行列。
只是马西莫从不掩饰自己情绪的这点让蒂齐亚诺有些诧异和不满。做为雅各宾派的同情者，马西莫沾染了法国大革命狂涛一样的不屈和冲动。对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往往义无反顾。
但今天他却缺席了，这让不少人失望也包括蒂齐亚诺。
“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教友，承认我思、言、行为上的过失。我罪，我罪，我的重罪。为此，恳请终身童贞圣母玛利亚、天使、圣人、和你们各位教友，为我祈求上主、我们的天主。愿全能的天主垂怜我们，赦免我们的罪，使我们得到永生。”言毕神父单手搥胸，声音充满虔敬。
一派肃静中人们默然祷告很久，最后齐声念到“阿门”。这让他知道弥撒的作用已起到，在场人们正陷入某种心灵中的狂热。
又过了几天，蒂齐亚诺在教堂门口和马西莫“遇个正着”。有着一张刚毅面孔的年轻人明白今天不能善罢，于是便向对方微微点头。
“您好，神父。”
“我的孩子。你最近还好吗？”蒂齐亚诺假装不经意间问到，人则顺着赖坐在长椅上。
马西莫见对方如此，一窘下不得已坐下，转而低头沉默。
过了好一阵，他才打破尴尬。
“可以说不是很好。从巴里到丹阳，从亚德里亚海到中国东海，鸽子断绝了它们飞行的轨迹，可我，我们还在这。”马西莫脸上有些哀愁，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膝下。
“是这样的，我们真带不走故乡的一草一木。这是我能肯定的，但我们亦负有使命。我们也并不只是我们自己。”蒂齐亚诺尖锐地指出。
“故乡有句老话，‘水虽无声，却能断桥。’我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某人心里的水声，那声音日夜不停地在思念故乡。所以，做屹立不动的桥吧，若望·马西莫。”他缓了缓接着道，“以信仰之桥供人们行走到对岸，不是吗？这里包括我们的一生。”蒂齐亚诺说完，默默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安稳感。
“是的，神父。从圣撒比诺主教堂那些镶嵌动植物图案的马赛克地板到?马尔莫拉达冰川。神父，为了个人和家庭的信仰。”说着看向年长的神父，眼睛一如铅灰色的天空。
“但我依然无法坐视一些苦难的发生，神父。”马西莫握紧拳头，又无力地展开。最后颓唐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脸。
“你说的苦难具体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随时谈谈，这里还有其他神父。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不，没有人能解决。没有人...历史一旦发生，无法撤销。你总是不明白这一点。”说完，马西莫惶恐地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牢。随后终于能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又陷入一种无声的痛苦。
蒂齐亚诺搂住他，圣经平放在膝盖上，心里莫名的伤感，此刻他只得冀望自己的上帝能关注到人间这个叫丹阳的地方。
过了一会，马西莫神父已基本恢复如常。
“神父，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会吗？父亲，能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如果这是你的意愿。它的拉丁词根我很喜欢。”蒂齐亚诺故作轻松，内心则在责怪自己的无能。
“这样就好，请记住，神父。”
“什么？”
“你一直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马西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后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丹阳教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