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寻月》清影q

3、风停月落

　　《十世寻月》 第三世：风停月落
　　道门清玄宗，屹立三界千年，以斩妖卫道、守持天道为己任，百年方出一位天命圣子，承无上剑法，掌宗门气运。
　　这一世的圣子，名唤令狐寻风。
　　他自呱呱坠地起，便被抱入宗门秘境，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眼中所见唯有寒剑、戒律、经文与日复一日的修炼。宗门教他无情，教他无念，教他对妖魔鬼怪斩尽杀绝，教他此生唯大道可依，唯苍生可念。他是清玄宗最锋利的剑，最冰冷的器，是被锁在高墙之内、从未踏足人间烟火的囚徒。他的名字里带风，可他这一生，连风都未曾自由追逐过。
　　而世间另一端，一缕先天月魂坠入凡尘，凝露成妖，化为此世的织月。
　　她非嗜血之妖，非害人之精，只是天地间月光与晨露交融而生的小小灵虫。身无半点攻击力，唯一的天赋，便是能吐出泛着柔光的银丝，以丝为笔，以念为墨，织出山川河流、人间四季、市井烟火与世间所有未曾见过的风景。她胆小、柔软、安静，从不知何为伤害，亦不懂何为离别，只凭着灵魂深处一丝微弱的牵引，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某人轮回十世，都要拼尽性命去寻找的那一轮月。
　　剑下留情
　　暮春时节，山中雨雾连绵。
　　清玄宗侦测到山间有妖气浮动，令狐寻风奉命下山除祟。
　　他一身白衣胜雪，背负长剑，眉眼清冷如霜，行走林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所到之处，草木似都畏惧他身上的凛冽剑意，纷纷低伏。在一处潮湿的青石之下，他终于寻到了那丝微弱至极的妖气——并非凶煞滔天，反倒温润柔和，像月光落在水面。
　　石下缩着的，正是织月。
　　她被路过的道士所伤，一只薄翼微微垂落，银丝黯淡，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恐惧，却没有半分恨意与凶戾。她望着令狐寻风手中那柄斩妖无数的长剑，身体轻轻发抖，却只是蜷缩着，连逃都忘了。
　　按清玄宗门规，妖即是恶，见之必斩。
　　令狐寻风的剑已经出鞘，寒气逼向织月的眉心。
　　只要一瞬，这缕小小的妖灵便会魂飞魄散。
　　可他指尖微顿。
　　眼前这生灵，不像他从小被告知的那般狰狞可怖，她干净得像初生的月光，柔弱得让他这颗冰封了十几年的心，莫名一软。
　　长剑偏开，擦过青石，溅起细碎的石屑。
　　“滚。”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手下留情。
　　织月愣了愣，拖着受伤的身体，慢慢消失在雨雾之中。
　　令狐寻风立在原地，握剑的手久久未松。
　　他不知道，这一念之软，是他十世轮回里，又一次，为月停风。
　　织风绘月
　　令狐寻风回到清玄宗，依旧是那个不问世事、只修剑道的圣子。
　　高墙耸立，云雾环绕，这里是人间仙境，也是一座囚笼。
　　他以为山中偶遇不过是斩妖路上一粒微尘，转瞬即散。
　　却不知，那只小小的灵妖，竟一路跟着他，回到了清玄宗。
　　织月就藏在他居所的窗沿之下，白天安安静静蛰伏，夜里便悄悄探出身子，吐出一缕又一缕柔和的银丝。那些银丝在月光下缓缓舒展，化作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闹市的花灯、田埂的炊烟、春日的花开、冬日的落雪……
　　令狐寻风深夜练剑归来，推窗便看见那一幕奇景。
　　月光之下，小小灵妖以丝织景，将整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间，一一铺展在他眼前。
　　他没有驱赶，没有捉杀。
　　只是沉默地立在窗前，一夜又一夜，看着她织出的万千风景。
　　“你……到底是什么？”
　　某一夜，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多了几分轻软。
　　织月吓了一跳，怯怯地抬头看他，小声回应：“我叫织月，我……我只会织风景。”
　　“为何跟着我？”
　　“因为……你没有杀我。”她低下头，银丝轻轻晃动，“他们都怕我，只有你，停了剑。”
　　那一刻，令狐寻风冰封的心，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这一生，被人敬畏，被人仰望，被人当作兵器，却从未被人如此纯粹地信任过。
　　从此，窗下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他练剑，她便安静陪伴；他静坐，她便为他织一片人间；他沉默，她便用银丝轻轻触碰他的指尖，温柔得像一阵风。
　　他开始为她隐瞒妖气，为她留下食物，为她打破戒律，为她，生出了凡心。
　　高墙之内，他是令狐寻风；
　　她在身边，他才是一个活着的人。
　　道心现情
　　清玄宗百年一度的问剑心大典，如期而至。
　　此仪式，是为检验圣子道心是否纯粹，是否被凡尘杂念、情爱妖邪所扰。宗门至宝“照心剑”悬于半空，光华洒落，可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秘密，无所遁形。
　　所有长老肃穆而立，目光灼灼落在令狐寻风身上。
　　他们期待看见一片澄澈，唯道无他。
　　令狐寻风立于广场中央，白衣迎风，闭目凝神。
　　照心剑光芒大盛，穿透他的神识，直抵灵魂深处。
　　下一刻，天地寂静。
　　剑光照映出的，不是大道，不是宗门，不是苍生。
　　而是一道小小的、柔弱的、在月光下织着银丝的身影——
　　是织月。
　　全场哗然。
　　长老们震怒，脸色铁青。
　　“妖物！竟敢惑乱圣子道心！”
　　“此妖不除，清玄宗颜面何存！天道何存！”
　　令狐寻风猛地睁开眼，眸中第一次出现慌乱。
　　他想遮掩，想辩解，却什么都做不到。
　　问剑心之下，心之所向，无所隐藏。
　　他终于明白，自己坚守半生的道，早已输给了那一缕月光。
　　他寻了半生的风，原来一直围着她转。
　　以心相许
　　问剑心大典之后，清玄宗上下戒备森严，全力搜捕妖邪。
　　令狐寻风将织月藏得更深，护得更紧。
　　他知道，此举是叛宗，是违道，是自毁前程，是万劫不复。
　　可他舍不得。
　　“寻风，他们是不是都讨厌我？”织月靠在他身边，声音轻轻发抖。
　　“没有。”令狐寻风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碎叶，语气温柔得前所未有，“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可是……你是圣子，我是妖。”
　　“圣子又如何。”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至极，“等风波过去，我带你离开这里。
　　“去哪里？”
　　“去你织给我的所有地方。”令狐寻风轻声许诺，“去江南，去塞北，去看花灯，去踏风雪。我不做圣子，不握长剑，只做陪你看风景的人。”
　　织月眼眶一红，轻轻靠在他掌心。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那是他们第三世里，最甜、也最短暂的时光。
　　他们都知道，这份美好，注定易碎。
　　一妖一道，本就不容于世。
　　十世轮回，月虽温柔，风总难留。
　　宗门围杀
　　该来的，终究来了。
　　织月的气息终究被长老们察觉。
　　清玄宗弟子尽数出动，长剑林立，符光冲天，将令狐寻风的居所团团围住。
　　山门紧闭，退路全断。
　　长老立于高台，声音冰冷如刀：
　　“令狐寻风，你乃天命圣子，竟与妖厮守，玷污道心，背叛宗门！”
　　“此刻，你只有两条路——”
　　“第一，亲手斩杀此妖，以证道心，宗门将既往不咎，你依旧是清玄圣子。”
　　“第二，与妖同罪，受万剑穿心之刑，魂飞魄散，永坠轮回。”
　　周围的喊杀声、斥责声、唾弃声，铺天盖地。
　　织月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令狐寻风的衣袖。
　　“寻风，你别管我了，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令狐寻风低头，看着她害怕却依旧信任的眼神，轻轻笑了。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笑，清浅温柔，却带着赴死的决绝。
　　“我不会让你走。”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整个宗门，面对他坚守了十几年的道，慢慢松开了手中的剑。
　　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声，断了他的道，断了他的命，却守住了他的心。
　　以命护月
　　“我令狐寻风，此生不叛苍生，不逆天地。”
　　他声音平静，却响彻整个广场，“我只护一人。”
　　“她未曾害命，未曾作恶，不过是一缕柔弱灵妖。”
　　“要杀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落下，无数长剑破空而来。
　　令狐寻风张开双臂，将织月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挡下所有锋芒。
　　剑气入体，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一剑，又一剑。
　　他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人。
　　“寻风……”织月在他怀中痛哭，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别哭。”他低头，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笑容依旧温柔，“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人间……可惜，我做不到了。”
　　“若有来生……”
　　他气息越来越弱，声音轻得像风。
　　“我不再做执剑之人，我只做追月的风。”
　　“我寻了一生，原来……寻的从来不是大道，是你。”
　　最后一缕气息消散。
　　抱着她的手，缓缓垂落。
　　风停了。
　　月光碎了。
　　织月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在漫天剑雨之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一世，她是月，他是风。
　　风拼命追逐，却终究没能留住月。
　　只将一身深情，一身鲜血，化作十世轮回里，又一道刻骨铭心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