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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烽烟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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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寻月》第二世:烽烟碎月
沙场惊鸿,一眼牵心
大靖与北凛交战的第三年,黄沙卷地,血色染天。
雁门关下,尸横遍野,旌旗破碎,风里都飘着浓重的血腥气。
陆知珩一身银甲染尘,立于三军阵前,眉眼冷峭如寒刃。
他是大靖最年轻的护国大将军,十七岁从军,二十岁拜将,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已是镇守北境、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铁血战神。
他这一生,眼里只有军令、家国、疆土,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世人皆说,陆知珩心如铁石,无情无爱,是天生的将才,也是天生的孤家寡人。
直到那一日,北凛大军忽然阵门大开,将一道纤弱的身影,强行推至两军最中央。
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在漫天黄沙与刀光剑影之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她没有惊慌哭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一轮被乌云笼罩、即将碎裂的明月。
她是北凛送往大靖的和亲公主,月窈。
一个生来便被当作棋子,身不由己,命如飘萍的女子。
陆知珩握着长枪的手,猛地一紧。
只是一眼,只是一瞬,他心底那座万年冰封的城池,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
前世今生的模糊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熟悉的心悸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认识她,却又像是,已经寻找了她千万年。
北凛主帅冷笑一声,挥手指向阵中的女子:“此乃我北凛嫡公主,今日本将将她送至阵前,以示诚意。大靖若肯退军,两国罢战,和亲依旧;若是不肯……”
话音未落,刀锋已抵在月窈颈间。
陆知珩眸色骤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没有说话,可那股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气,已让周遭将士心惊胆战。
那一日,沙场对峙,不战而散。
没有人知道,雁门关下那一眼,早已注定了这一世,又一场逃不开的宿命悲歌。
咫尺天涯,书信传情
和亲之事,终究还是成了。
月窈以公主之身入大靖,却并未被迎入皇宫,而是被安置在雁门关旁一处偏僻的别苑之中,名为休养,实为软禁。
她是敌国公主,是两国博弈的棋子,是大靖将士眼中的祸患,无人亲近,无人庇护,连下人都敢暗中怠慢欺凌。
陆知珩知晓后,沉默良久。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身份有别,阵营相对,一旦流露半分偏私,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他暗中派人送去衣食药材,替她挡去明枪暗箭,却从未踏入过那座别苑一步。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也怕一见之后,便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翻涌的情意。
于是,他们有了一种最隐秘、最克制的相守——书信。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逾矩之言,只有薄薄一张信纸,寥寥数行字迹。
他在信中写北境的月色,写大漠的孤烟,写军中的寒夜,写边关的风霜。
他写:今夜月色甚好,与卿遥共。
她在信中写庭院的花草,写天边的流云,写心底的安宁,写浅浅的祈愿。
她回:愿君身披月光,岁岁平安。
字里行间,没有情,没有爱,没有相守,没有诺言。
可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不敢言说的深情与牵挂。
旁人看了,只当是寻常的问候与安抚。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封封穿越风雪与戒备的书信,是两个身不由己的人,在乱世之中,唯一能够触碰彼此的方式。
陆知珩将她写的每一封信,都仔细收好,藏在铠甲最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
铁甲冰凉,信纸却带着淡淡的暖意,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得能抚平他一身杀伐戾气。
月窈也将他送来的信,锁在小小的木盒中,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翻看。
他的字迹凌厉如剑,却在字里行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他是大靖的战神,是她故国的敌人,是注定要站在沙场两端,兵戎相见的人。
可心一旦动了,便再也收不回。
信中藏月,心已相许
书信往来,一晃便是半载。
感情在克制与隐忍中,疯长成参天大树。
某个月圆之夜,陆知珩在信中写下一句:
“愿烽火止,月色安,人间再无别离。”
月窈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她提笔,轻轻回了一行:
“愿君无恙,家国太平,此生不负初心。”
没有一句“我喜欢你”,没有一句“我想与你相守”。
可心意,早已通透。
他是她黑暗命运里,唯一的光。
她是他铁血生涯中,唯一的月。
他们隔着一道城墙,隔着千军万马,隔着家国仇恨,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默默相爱,默默牵挂,默默将对方,刻进自己的余生。
陆知珩曾无数次在深夜立于城墙之上,望着她居住的别苑方向,沉默许久。
他想,等战事平息,等天下安定,他便卸下一身铠甲,带她远离这乱世纷争,找一处安静之地,看遍人间月色。
他以为,总会有机会的。
却不知,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希望。
敌将设局,阳谋逼降
北凛从未真正想过罢战。
所谓和亲,不过是一场拖延时间的阴谋。
这一日,北凛大军倾巢而出,突袭雁门关。
战火再起,黄沙漫天。
而这一次,敌军使出了最阴狠、最无解的阳谋。
他们趁乱潜入别苑,掳走了月窈。
两军阵前,雁门关下。
北凛主帅一身铠甲,立于高头大马之上,目光阴鸷,直直望向城楼之上的陆知珩,当众厉声大喝,声音传遍三军,响彻天地:
“陆知珩!本将知道你与那北凛公主私情深重,暗通书信!
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即刻开城门,率众投降,本将便饶此女一命!
敢说半个不字,本将当场斩杀她,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血溅当场!”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三军哗然,满城震动。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城楼之上的那道银甲身影。
陆知珩站在高处,指尖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泛白,骨节生疼。
他望着阵前被刀架着颈间的女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敌方根本不是威胁。
是阳谋。
是算准了他的心意,算准了他的软肋,将他赤裸裸地架在火上烤,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开城门,投降,家国覆灭,苍生涂炭,他一世英名,尽毁一旦,成为千古罪人。
不开城门,他便要眼睁睁看着那个藏在他心底、念在他魂里、与他书信相念半载的女子,死在自己面前。
进,是负天下。
退,是负她。
天地之大,竟没有他陆知珩,一条活路。
城楼遥望,心如刀割
陆知珩就那样站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望着阵前的月窈。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却没有半分恐惧。
她也在望着他,目光平静,温柔,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
她看懂了他的两难。
看懂了他肩上的重担。
看懂了他身为大靖将军,不能退,不能降,不能负天下。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风卷着黄沙,吹过战场,吹过城墙,吹过两人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陆知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让她等他,想告诉她他会救她,可话到嘴边,才发现一切都是虚妄。
他是将军,他不能。
那一刻,这位横扫北境、从未败过的铁血战神,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什么叫无能为力。
什么叫心如刀割。
月碎烽烟,相拥同归
月窈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她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衣袖之中,取出一把早已悄悄藏好的短刀。
刀刃薄而锋利,映着黄沙与血色,泛着冷冽的光。
这把刀,她藏了许久。
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在这一刻,不成为他的拖累。
北凛士兵大惊,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月窈望着城楼之上那道让她深爱一生的身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
她用尽全身力气,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向他的耳畔:
“陆知珩,别因我,负了天下。”
“信中月色,来世……再圆。”
话音落。
短刀横刃,狠狠刺入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裙,像一朵在黄沙之中,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花。
身躯软软倒下。
那一轮照亮他岁月的月,终究,还是碎在了烽烟之中。
“——月窈!!”
陆知珩目眦欲裂,一声嘶吼,撕心裂肺,响彻整个战场。
万年不动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彻底疯魔。
他不顾一切,冲下城楼,穿过乱军,踏过尸山血海,跌跌撞撞,奔向她倒下的地方。
他终于,将她冰冷、柔软、沾满鲜血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抱入了怀中。
这是他们这一生,第一次相拥。
也是最后一次。
怀中人的体温一点点消散,呼吸彻底停止,那双总是温柔望着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陆知珩将脸埋在她染血的发间,浑身颤抖,泪水滚落,砸在她的衣襟上。
那个从不流泪的铁血战神,在三军面前,哭得像个走丢了所有光的孩子。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只剩下毁天灭地的猩红与杀意。
他抱着她,翻身上马,厉声下令,声音嘶哑却震彻天地:
“全军——随我杀敌!”
银甲战神,怀拥佳人,亲自率军,杀入敌阵。
长枪所至,血溅四方。
白衣染血,浴血奋战。
他抱着她,杀得双眼赤红,杀得筋疲力尽,杀至力竭,战至最后一息。
无数刀□□入他的身体,鲜血喷涌,浸透铠甲,也浸透了怀中女子的衣衫。
最终,力竭的身躯,重重倒在黄沙之上。
他至死,都没有松开怀抱。
黄沙漫卷,血色残阳。
一对生死相隔的人,紧紧相拥,长眠于雁门关下的沙场之中。
生,不能同衾。
死,终能同归。
这一世,他是人间战神,她是乱世残月。
十世寻月,又添一场,刻骨成灰的悲剧。
轮回不止,追寻不息。
下一世,他依旧会跨越生死,找到他的那一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