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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烬巷 鱼儿终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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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巷。
这里位于天衢不夜坊的边缘,靠近一座废弃的火脉,空气中参杂着冷却的金属粉尘,狭窄、曲折。寒风像裹着冰碴的刀子,卷起地上的粉尘,刮过低矮歪斜的棚屋。
远处传来单调而苍凉的打更声:“笃———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咧……”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破旧、昏暗的灯,拖着一条不利索的腿,在巷口蹒跚而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打更人脸上如刀刻般的裂纹,照亮了他浑浊但包含着世事沧桑的眼睛,也照亮着不远处寻路的玄羽。
玄羽为了以防黑鳞组的人提前埋伏,因为不知道对方可能来多少人,提早暴露灵力气息就失去了先发制人的先机。因而她将体内的力量尽数收敛,此刻正冻得直打哆嗦,刺骨的寒风卷起她身上这件打着补丁的灰衣边角,冷风只往衣袖里钻。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下意识地反复搓着,往掌心呵出一团稍纵即逝的白气。见到打更人,连忙迎了上去。
“老丈,打扰了。”许是有段时间没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哑,本意清了清嗓子,却呛了口冷气,忙不迭地咳了两声。
“无妨,小丫头唤我张伯就好。慢慢说。”张伯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张伯,请问耿记铁匠铺,往哪里走?”她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张伯借着灯光,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眼前问路的姑娘。太单薄了,这寒风都能把她吹倒。这身衣服比他自己身上穿得还要破旧几分,他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神色。
“小丫头要去找耿炉?”张伯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他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巷子尽头的红光,“往里走,那最破败、半夜还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那屋,就是他家了。”
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似在感叹些什么,问道:“唉……你找他?打铁?还是……求他帮忙?”
玄羽裹了裹单薄的衣服,这个问题她暂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道:“听说耿铁师手艺了得……”
“了得?”张伯浑浊的眼里闪过追忆往昔的神采,语气多了一丝激动,“了得,确实了得啊,搁十年前,不,就五年前!耿铁师的名号才这块绝对是响当当的招牌,他打的灵纹法器,那叫一个地道。同样的铁疙瘩,经他那胳膊一锤一锤敲出来,注入灵力后,威力要比旁人锻造的高出三倍!”张伯的声音又高了一些,脸上的纹路似乎都舒展了:“他造的法器,稳当、耐用极了!那些刀尖舔血的猎妖师,走南闯北的护镖行,哪个不眼巴巴地排着队求他?可惜……”
张伯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光彩也淹没了:“他太较真了!太费功夫了!别人用模子'哐当'一天就能出十件的东西,他一块铁胚子要敲上三天!这世道谁等得起?金蟾阁流水线哗啦啦出来的玩意儿,硬是把耿铁师这样真有本事的人挤兑得没了活路,如今又把他祖传的宝贝都骗走了……唉,他这闺女又病得……唉!”他抿了抿唇,眉头紧锁。
沉默了一会儿,张伯望向她,带着浓烈的关切和好奇:“小姑娘,你这大半夜找他有什么事?如今他自身难保,恐怕也帮不到你。”
玄羽早已想好回答,脸上露出窘迫的笑容:“不瞒张伯,这天太冷了,我听说耿师傅那铺子,炉火半夜都不熄……旺得很!我就想,能不能蹲在他门口墙角跟,蹭点热乎气。好歹比睡大街强不是?”
张伯愣了愣,无声地笑了出来:“蹭炉火?是了是了,今年春天来得晚些。这天气,唉!”他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硬邦邦、颜色发暗的菜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一半,将稍大的一块递给她。
“小丫头,拿着吧,别推辞,”张伯的声音带着暖意,“垫垫肚子,也挡挡寒气。耿炉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脾气有点直,一点就着。你蹲在那儿机灵点,别惹他发火。”
玄羽握紧了手中冰冷的菜饼,没有推辞,小心地将它揣进破布口袋。她诚恳地向张伯道谢。张伯摆摆手,敲起铜锣,继续蹒跚地走向巷子的另一头。身影伴随着敲锣声,渐渐被黑夜吞没。玄羽相反的方向,往远处亮着炉火的院落走去。
耿记铁匠铺后院,玄羽将自己缩成一团,完美融入了废弃料堆的阴影里。她用万化石变出一块低阶恒温石,捂在手心,带来一丝暖意。张伯给的半块菜饼她已经吃了,那菜饼里有些驱寒的草药,吃下去确实暖和了许多。
耿铁师正在院子的正中央打铁。他专注地忙着手上的活,没有留意到玄羽的潜伏。
“叮!当!叮!当!”寂夜里回荡着耿炉的打铁声,空气里弥漫着生铁的铁腥味。
玄羽闭着眼,呼吸放缓,此时已是丑时,黑鳞组的人还未出现,难道是她预判错了?她屏气凝神,调用一丝神识探查四周——
“叮!当!叮!当!”清脆的密集的敲击铁砧的声音。
“嗤嗤!”零星的火花,落在了地上。
“呲——”淬火的声音。
“滴答!”墙脚的铁皮桶接着水龙头慢慢渗出一两滴水。
“哐啷——”一根粗重的铁链从墙壁高出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除了声音,神识逐渐细密地呈现出更多画面——
炉火熊熊,耿铁匠古铜色的脸上大汗淋漓,右臂青筋暴起,每一次抡起铁锤都像要把地面砸穿,仿佛他捶打的是自己不公的命运。那双布满疲惫的血丝、血脉喷张的眼睛时不时的瞥向里屋的方向。
神识探向里屋,那是一间家徒四壁的破棚子,一张薄木板拼成的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女孩正在昏睡,小脸通红,身体因痛苦而抽搐,不时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床边的小木凳上,放着一个粗糙的茶碗,碗里残留着一点点药渣。
“哐!哐!哐!”想起女儿此刻的样子,耿炉落槌的频率骤然加快,那节奏也有些失了章法。
里屋的地板上,是那张写着密密麻麻符文的契约!抬头是冠冕堂皇的《匠心传承互助振兴战略合作意向书》,几个加粗的符文段落犹如毒蛇的獠牙:
“种子基金五万下品灵石……若评估未达标准,自动转为乙方无息贷款,十五日内还清。”
“资源对接服务费:抵押质物评估价值的百分之二十……”
“珍品库仓储费每日十块下品灵石,维护费每日十块下品灵石,均由乙方承担……”
“以‘沉渊地心炉’为抵押……逾期未清偿,甲方有权直接处理……”
这简直就是为耿炉精心设计的陷阱!
“吱呀——!”
一声尖锐的鼠叫声打破了后院的沉闷。
一只从天衢不夜坊迷路的肥硕寻宝鼠,约莫是被这持续不断的锤击声震得脑壳疼,晕头转向地从铁匠铺的墙角窜了出来。也许是对宝物有着天生灵敏的嗅觉,它不偏不倚,一头撞在了角落阴影里玄羽捂着紧紧捂着的那块恒温石上!
事发紧急,又是这么肥硕的一只寻宝鼠,玄羽的手腕本能地向旁边一甩。那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恒温石,脱手飞出。
小石头,可别摔坏了,那可是她身上唯一能用得上的宝贝!
在她因错愕而瞬间瞪大的深紫色眼眸中,那颗小石头在夜空中划出一条微弱的红色光弧——
“咚!”稳稳当当地掉进了后院墙角边的那桶已经盛了半桶水的铁桶里,水花四溅。
完了,暴露了!
“哐当!”那宣泄似的打铁声骤然停歇,耿炉右手紧握着那柄骇人的大手锤,仿佛握着杀人的利器。铁屑的灰几乎糊满了他的整张脸,那双充血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后院。
逃窜的寻宝鼠“吱呀”一声,像是预判了这里即将迎来的风暴,一溜烟消失在墙角。
哪里来的修士?半夜不睡觉,跑来烬巷这种穷地方抓寻宝鼠?
铁桶里的恒温石还冒着微弱的红光,与桶里的冷水反应发出“哧啦——”的细微声响。
恒温石?还没我这桶值钱。看来这家伙没什么钱,怪不得不上道,跑来这里捉老鼠。
最后,他凶狠的目光锁定在废料堆阴影里,发现了那个蜷缩着,看起来比他还要狼狈的“小乞丐”身上!
“你他妈!”耿炉的怒吼声震得棚屋上的灰簌簌掉落,里面饱含着这些天积攒已久的愤怒和暴戾,“抓耗子就抓耗子!砸老子桶,还扔个破石头进去?你找死?”他说罢,举着尚冒热气的大手锤,走到了玄羽跟前,拿起手锤直指她的脑门,他把愤怒一股脑地发泄在这个毫无威胁的“闯入者”身上。
但是,当他的目光仔细扫过玄羽身上那件沾满泥灰、打满补丁的破烂单衣,再联想起铁桶里那颗最低阶,只用穷鬼才会用的简易恒温石时,他脸上的暴怒突然停滞了,瞬间扭曲成一种憋屈和无力的复杂情感。这是个比他还要惨的可怜人!他慌张地垂下举着的大铁锤,愣在那儿不知所措,嘴巴微张,眉头紧皱。
恒温石发出滋滋的声响变弱,不久微弱的红色光芒渐渐熄灭了,犹如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小石子。
耿炉空着的左手粗暴地往怀里一掏,仿佛要掏出什么烫手的东西甩掉。
“啪嗒!”落在了她怀里。
是半个硬邦邦的杂粮窝头,那本是他今天全部的口粮。
他右手挥舞着铁锤,指向熊熊燃烧的炉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夹杂着无力的威胁:“滚!赔你了!再砸坏老子东西……把你腿打断塞炉子里当柴烧!”
说罢,他摇了摇头,颓唐地转身,又回到炉子边打起了铁。
“当!当!当!”打铁声依旧回响在小小的院子里,耿炉虽然嘴上说催她走,但他没有再驱赶她。正如打更的张伯所言,耿铁师直率,脾气不大好,但铁汉内里却藏着侠骨道义。
这帮金蟾阁的杂碎,靠一纸文书,吃人血馒头,真是该死!
而且,根据之前张伯提供的线索,耿炉曾经是家喻户晓的打铁师,做得法器要比旁人的精致、耐用。她的直觉感应到,金蟾阁这次趁虚而入,为的不只是坑害耿铁师的积蓄,更大的阴谋,是通过这一纸文书消灭掉耿铁师这个兢兢业业做法器的匠人。
等等,有没有可能,他们利用平台的优势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收集低阶法器,熔炉重造。再盗取热门产品的设计,开模和原版近乎异样的同款产品,然后大规模的生产,用比原版更低廉的价格让这批质量堪忧的产品流入市场……
为了保持平台的客户信任,他们真假混买,所以有人捡到了实惠,在仙浪阁大肆宣扬金蟾阁物美价廉;有人选择举报获得赔偿,夸它处理事务的效率高;但大多数人因为低廉的价格,且能用小钱装样子选择了不去计较……久而久之,劣币驱逐良币!
而那份《匠心传承互助振兴战略合作意向书》!或许,根本不是为耿铁师一个人设计的。耿铁师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金蟾阁真正目标是击垮千千万万个坚持初心的匠人,打垮他们本来平静安宁的生活,让所有人习惯用它生产的东西,不太用、不结实,正方便他一茬一茬地收割老百姓的钱袋子,其心可诛!
单凭她的力量根本扳不倒金蟾阁,她得想个办法让巡天鉴的人重视这件事。
玄羽一边飞速思考着,一边将那半个杂粮窝头揣进破布口袋。然后,她走到铁桶边,捞起已经不起作用的恒温石,甩了甩水珠,石头又在掌心便化成闪着迷人光芒的“万化石”,她也将它收到破布口袋中。
“咳咳!”里屋里又传来耿炉闺女急促的咳嗽声。
“当!当!当!”比之前更重、更急的力道炸响!每一次狠砸,铁砧都发出痛苦的嗡鸣声,“哧啦!”火星飞溅。
就在这锤击声密集地到达一个顶点时——
巷口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更声,而是……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鱼儿终于来了,叫我好等。”玄羽勾起嘴角,随即动用神识,向外探看。
三个魁梧的大汉,穿着统一的黑色皮革与深色笔挺布料的夜行衣,肩部黑鳞蛇徽记的刺绣,在月光下,散发着不详的光泽。他们如同三头潜行的野兽,踏着精准、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越走越近。
为首者是个光头,身形魁梧,满脸的横肉,右眼下侧有一道刀疤,一直蔓延到右耳,狰狞可怖。嘴角咧开,左侧的门牙镶了金,笑容阴险。手里随意提着把玄天八角金刚锤,锤头刻着黑鳞纹路。
左翼身形精瘦,面容苍白如枯骨,角头,三角眼,眼底淬着精明狠毒。嘴唇很薄,泛着乌紫,此刻正刻薄地抿成了一条线。左手五指分别戴着赤、黄、紫、黑、蓝色的戒指,指尖尖细如毒爪,隐约有绿色幽光闪烁。
右翼是个胖子,身形敦实厚重,很有分量,走得稍慢些,跟在两人身后。方脸阔口,眉峰稀疏散乱。左手拿盾,右手握着一柄玄天铁斧,武器的尖头泛着刺眼的寒光。
最终,在耿记铁匠铺的门口停住了。
为首的光头,踹开了门。傲慢的声音响起:
“耿老头!半夜打铁,火气挺旺?”
声音顿了顿,紧接着是威胁:
“贴子,删了!”
“炉子,灭了!给爷抬出来!”
最后一句,精准地扎向耿炉的软肋:
“你那个病秧子闺女,赵管事很是忧心,‘请’你们父女现在过去‘聊聊’!”
铁盾男将铁斧咚的一声撞在地上,粗着嗓子吼道:“跟他费什么话,管事吩咐了,这老狗不识抬举,就按道上的规矩办,铺子烧了,人灭干净!耿老狗,识相点出来,给你个干脆,送你父女俩一起上路,免得黄泉路上孤单!”
“哐当——!”耿炉狂乱的打铁声戛然而止,绝对的死寂笼罩在整个后院。
只剩炉火在不安的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