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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涅槃灰烬。第二部分。 冥荒主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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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荒主的身形顿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的影子。
「死了?」他重复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轻颤,「如何发生的?」
「我们……我们是在那里撞见他的,」辛华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他想阻挠……然后……恶事陵……恶事陵杀了他。」
冥荒主听着,没有打断。目光落在一旁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画——水墨绘成的山景,用笔极简,大片留白。待辛华语毕,冥荒主又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而后将目光转向恶事陵。
恶事陵仍站在那片明暗交界处。双手垂于身侧,面色平静,不见表情。只有颧骨下、略低于眼角的地方,有一道发暗的擦伤——细细的抓痕,已然收口。
「有点意思……」冥荒主拖长声音,眼中闪过一道冰冷而算计的幽光。「强兽猎杀了另一头强兽……河水的流向,要变了。」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呷了一口。茶早已凉透,他眉头未皱。将茶杯放回,手指沿杯沿划了一圈。
『有意思。仅凭三成功力,就能拿下罗家主。犟性,像他母亲。』
「恶事陵,」他唤道,声音比平时柔和,却仍透着威势,「是你杀了罗家主?」
恶事陵踏入光中。此刻他们彼此相望——冥荒主在台上,儿子在台下,二人之间仅隔着那张摆满文书与凉茶的矮案。
「是我。此乃天意,亦为我决意。」
他从案上取过一支笔——纤细的竹管,笔尖削得极尖——在指间转了一转,细细端详,仿佛头一回见。
蓝晶之焰的清冷光华如水漫过旧绸,缓缓在大殿中流淌——轻柔地、无所不浸地,洗过物与人的轮廓,消弭了光与影的界限。在这半明半暗之中,人面如面具,言语似回响。
「你做的,已超出分内之事,」冥荒主的声音落入寂静,如一片枯叶落进冰封的池塘——无声无息,涟漪却漾至水底。「罗家主曾是这园中的一棵坚树。如今他的根,再也固不住土了。」
他的手掌落在恶事陵肩上。恶事陵纹丝未动。只有眉心一道皱痕——比发丝更细,比呼吸更不易察觉——乍现,随即便融化在他脸庞那无可挑剔的、平润的疏离之中。冥荒主察觉到恶事陵肩头那极细微的僵滞,便收回了手。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他缓缓绕过恶事陵。一袭长长的黑色披风擦过石地,窸窣作响。
站在稍远处的辛华,望着这一幕,神色隐隐透着不安。他的目光在父亲和二王子之间游移,仿佛试图捕捉他们情绪任何细微的变化。
恶事陵仍一动不动。他的脸好似石雕而成。狂虐手中仍托着的那团蓝晶之焰的寒光,在他轮廓上投下奇异的辉斑,凸显出那些线条的锐利。
辛华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全身都感受着父亲散发出的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敢抬头,只低垂着眉目窥视着眼前的景象。他充满隐忧的目光,在父亲威严的身形和兄长僵凝的背影间徘徊。辛华试图捕捉他们心绪的任何细微变化,想从唇角一道若有似无的纹路,或是肩头一丝紧绷的曲线里,读出未来,但两张脸都深不可测。
冥荒主绕过一圈,在案前停步。他的目光慵懒地扫过立在一旁、面色冷峻的華森泠。在此之前,仿佛他全然不曾注意到此人存在。
「那这个少年呢?他的脸生得很。」
辛华身子一震,想恭敬地弯腰介绍自己这位……什么人呢?朋友?同行者?他刚张开嘴:「父亲,这是我……」话未说完。
恶事陵仍吝于赐予说话者哪怕一瞥,只是冷冷截断,干脆得如同劈去一根多余的枝杈:
「不过是路上捡来的战利品。不值您费心。」
辛华惘然眨了眨眼,望向恶事陵。那人立在那里,如同整块碧玉凿就一般。
「俘虏,这么说。给自己寻了只宠物?不过,以你的性子,倒更可能当场扭断他的脖子,也不愿拖着走。是吧,二王子?」
必须承认,这一幕的荒唐程度已然开始溢出边际。堂堂一代魔君,竟对旁人的宠物这般品头论足,那模样仿佛关乎国之大事。
「我可以走了吗?」二王子强压着怒火,这股火自踏入这该死的大殿起就在胸中积攒。
他已受够了这无谓的谈话。也受够了这个華森泠在此,此人眼下似乎已忘了如何呼吸,只立在那里,不敢动弹分毫。狂虐凝神望向恶事陵。
「你向来性急,」他开口道,那温和的、近乎轻柔的声音里,讥讽之意清晰可闻。「但今日你似乎格外……激动。出什么事了,恶事陵?又或者,是出了什么人?」他那沉重而锐利的目光,再度滑向華森泠的方向,后者正拼命想融入四周的环境,好让自己变得无形、渺小、不易察觉。
『该死!』
这念头如一道尖锐的、痛楚的脉冲,击中恶事陵的脑海。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寂静中,只听得他均匀的呼吸。掩在金线绣纹的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指节泛白,但他以意志力逼自己松开。今日,他既无时间,也毫无兴致参与这场愚蠢的游戏。参与这场愚蠢、荒唐的游戏,不知押上的赌注是什么,而唯一的观众似乎只有那个吓得半死的華森泠——此人可压根没求他在这场荒诞的戏里当什么主角。
「没什么特别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恼意,「不过是远行归来有些乏了。父亲若无事,我想去歇息了。」
冥荒主顿了一顿。他的目光攫住儿子的脸,仿佛从他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但随后,他缓缓点了下头。
「当然,」他说,语气近乎慈爱,「你该歇息了。不过,在你离开之前……」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滑向華森泠。「你这个……俘虏,如何处置?他看起来颇有意思。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二王子感到身上的紧绷感在加剧。冥荒主不会放过审问華森泠的机会。而这可能招致极不愉快的后果。坐在一旁的辛华,也显得十分紧张。他的目光在父亲和恶事陵之间游移,似乎在想,该如何介入才好。
「他什么也不知道。」少年一口截断。「已经审过了。偶然碰上的。是个寻常的练功靶子。给殿下解闷的活偶罢了。」
「既然你这般说,」他开口道,声音若有所思,「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将他留在此处一些时日如何?兴许,他能想起什么要紧的事。」
恶事陵感到自己的耐心已到尽头。他清楚,若華森泠留在此地,冥荒主迟早会从他嘴里掏出他想知道的一切。甚至更多。
「不行。这是我的俘虏,如何处置,我自会定夺。若您用得上他,我改日再带他来。」
「好罢,好罢。不过,恶事陵,记住,我素来欣赏属下能让我随时掌握他们的动静。别逼我提醒你这一点。」
待他们步出大殿,恶事陵停下脚步,面色紧绷。
「珍惜你此刻能见到的殿下恩典。正是它,暂且拘束着我的双手。」他朝華森泠甩下这句话。
「恶事陵……我……」
恶事陵没有回头,声音变得更低,重新恢复了那股冰冷。
「你由着自己丢了脸面,像个下人般追着我穿廊过院。走吧。此刻你立在此处,其合宜程度,便如猪入群仙宴。」
光封与乖卲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未置一词。二王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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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事陵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他的步子那么急——急到衣袍下摆在身后高高扬起,都追不上他。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只是怕,若一回头,看见的怕不是空寂的走廊,而是自己的映影,那里面会显出他小心翼翼藏掖着的东西。
他猛地停在窗边,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一堵他自己竖起的墙。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微微发颤。这颤抖,无法凭意志力遏制。他将手掌在宽袖中攥成拳,想藏起它们,可颤抖向上蔓延——到手腕,到小臂,钻进皮肤下面,合着他那颗狂跳的心脏的节拍,一下下地搏动着。
窗外,是暮霭笼罩的树林。月尚未升,唯天际一线微光,提醒世人,这世界还未彻底沉入黑暗。恶事陵望着这片远方,却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另一幅景象:大殿,宝座,父亲嘲弄的目光,还有那个不知为何竟横插进来、杵在他的安宁之间的小子。他只是站着,看着天际的光缓缓熄灭。袖中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恶事陵低下头,额头触着清凉的窗框。闭上眼,哪怕只为片刻不再看这个一切都不对劲了的世界。
「恶事陵。」背后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到辛华站在几步开外。他的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忧虑。
「你想要什么?」少年厉声问道,向前迈了一步。
辛华抿紧嘴唇,但没有退却。他迎上一步:
「我……我只想说……」
「你只会纸上谈兵,懂什么!你以为过来简简单单说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完事了?」
辛华垂下眼睛:
「也许我的确不知道全部的事,」他说道,声音几乎如同耳语。「但我知道的是,我总会站在你身边,好帮你一把。」
恶事陵咬紧牙关。然后闭上眼,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華森泠的影子再次浮现眼前,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少年闪电般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辛华身旁的墙上:
「走开!不是现在。」
恶事陵站在那儿,粗重地喘息着。他的拳头仍紧紧抵着冰冷的石墙。金色的血液沿着他的指节缓缓淌下。辛华僵住了,不敢进,亦不敢退。透雾的月华笼着二王子的身影,让他那孤独的、疏离的轮廓显得愈发孤独。四下里一片死寂,只余微风挤过石墙缝隙的轻响。
辛华缓缓放下本能举起想要防护的双手,后退了一步。他的心因痛楚而揪紧。但此刻,在内心深处,他明白恶事陵是触不到的。他仿佛被锁在自己的囚笼里,四壁皆是愤怒、恐惧和不给他安宁的记忆。太子猜到,此刻言语苍白无力。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一旁,即使二王子并不希望如此。
恶事陵终于睁开了眼。他缓缓离开墙壁,在石上留下一抹血痕,转向了窗户。
光封与乖卲终于冲到二人身边,想把他们拉开。光封抓住辛华的肩膀,而乖卲则一把抱住二王子。
「恶事陵,够了。」
「都别管我!」他猛地挣开,一拳打在乖卲脸上。「不准跟着我。」
这次,他总算安然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路上再无冲突。
乖卲啐出一口血,转向辛华:
「太子殿下,请您自重!」乖卲压低声音,却又很坚决。「没有追着王子满廊跑的,像个忠心耿耿的狗一样。就算那是二王子殿下。您现在不是在营房里,而是在冥荒主的殿宇中。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尤其是,恶事陵是个相当危险的人。没人知道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您在荒漠中,也亲眼见过他的能耐。」
「他一点也不危险。」辛华满脸通红,轻声说道。
「乖卲说得对。想想冥荒主。我们现在不是在荒漠里,而是在他的地盘上。得配得上身份。」
恶事陵胸中,怒火翻腾。一股强横的灵气自他体内冲出,震碎了窗户。他目光落处,一张桌案化为齑粉。一只瓷瓶炸裂,碎屑如尘,散落一地。
『这个辛华,这个華森泠!』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他恨得如此之深。
「哥哥……我会找到离开这里、恢复力量的法子。」他浑身脱力,跌坐在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