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涅槃灰烬。 恶事陵一行 ...

  •   他们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抵达了冥荒主的领地。

      恶事陵望着那座"家",皱起了脸。厌恶感扼住了他的喉咙。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冥荒主的巢穴吸入了更多的黑暗。手腕上、脖颈上那无形的枷锁,都明显地变沉了。他不想再次感觉自己是个囚徒。

      这里的泥土散发着陈旧的灰烬气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恶事陵曾对这股气味熟悉到骨髓里,熟到恶心反胃,熟到指尖发颤。此刻他只是向前走着,努力让呼吸放浅,仿佛这样能好受些。

      大门不急不缓地打开,发出一阵湿黏的、带着水音的嘎吱声,仿佛打开的不是门扇,而是谁吸足了痰的肺叶,在他们面前勉强撕扯开来。

      「恶事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道,但声音里透着忧虑。「我们能应付得来。」

      他没有回头。若是回头,便会在别人的眼里看见自己。而他不想看见自己。
      他体内堵着一团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疼痛,不是恐惧。就只是那么一团。

      華森泠一如往常地平静。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仿佛在研究每一处细节,每一块砖石。他从未来过此地,却已然认识了这里。他是从靠近时恶事陵那愈发僵硬的脊背上认得的。

      恶事陵眨眼间便戴回了离去时的那副旧面具。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疏离。

      门口的魔物猛地将他们拦下,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

      恶事陵抬起手指,凑近脸庞——摘下了面具。

      他只是抬起了眼睛。动作极慢。慢到光柱里的尘埃翻转了三次,他的眼睫才彻底掀起。

      「这守门的当差如此勤勉,竟敢在自己主子面前成了瞎子吗?」

      挤在门前的众魔物,仿佛化成了石像。他们放大的瞳孔里凝结着惊愕与恐惧,仿佛亲眼目睹了不该存于这世间的某物。而他只是用冰冷彻骨、直透骨髓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太子殿下……二王子殿下……」其中一只魔物结结巴巴地说道。

      恶事陵懒得费神去听他们那可怜的辩解。遮面的面具消失了,但另一副面具取而代之——一副无形的、透着冰冷威严与不可接近之权势的面具,同样令人望而生畏。

      「开门。」他命令道,声音如同钢铁,「向冥荒主通报,太子殿下回来了。别让他老人家等。」

      小臂上刻着低阶烙印的魔物们慌忙点头,飞跑着去执行命令。沉重的大门轰然开启。冥荒主领地的寒气猛地向外涌出。

      站在恶事陵身后的辛华,神色略显黯然。光封一如既往地沉着,目光扫过群魔,暗暗评估着他们。他们踏入冥荒主领地的这一举动,绝不会无声无息地过去。

      站在稍远处的華森泠,脸上挂着惯有的平静,观察着这一切。但此刻,他的心跳却加快了,不知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会面,还是因为他正踏入万魔殿的最深处。

      乖卲照例耐不住性子,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我可真是好久没来这儿了!」——时间魔双手枕在脑后,舒展了一下筋骨。

      「冥荒主可在书房?」恶事陵冷冷地问一名守门魔。

      「回二王子殿下,在。」

      一行人便向正殿走去,那地方非有召不得擅入。
      辛华感觉到,恶事陵每走一步,身子就绷得愈发紧,手里捧着那珍奇的火焰。这从他眼角和嘴角细微的抽搐便能看出来。他登时想去碰碰他的手,但现在不是时候。

      通往正殿的路蜿蜒于石雕之间:那是一些凝固在战斗姿态中的魔修,永远定格在了石头里。走廊深处的某处,幽幽蓝火闪烁不定,在刻满古咒的墙壁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瞧,光封,」乖卲用手肘捅了捅沉默的剑客,指着其中一座雕像,「认得吗?这就是那个在比武大会上输给你师弟的老头,叫什么来着,薛老头。听说他输了之后就闭关去了。没想到啊,如今倒在这儿当起园中摆设来了。死得漂亮,没话说。」

      光封连头都没转一下。

      「他没死。」

      「什么?」

      「这不是雕像。这是『凝魂术』。他还活着,不过是因罪被囚于石中罢了。」

      乖卲吹了声口哨,重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尊僵立的身影,仔细看去,他眼中确实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疯狂的光芒。

      「哦!」

      光封默默走着,目光却不时回到这些石像上。他认得这门术法。他也知道,能使出这术法的,唯有修为接近不朽之境的存在。不知冥荒主的花园里,立着多少座这样的"雕像"?又不知他们自己,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走在稍后的華森泠,突然在一尊石像前停下脚步。那石像与其余不同——并非魔修,而是一名衣袂飘飘的女子,发间别着玉梳,手中长剑高举欲斩,却终究未能落下。

      「凤仙子。」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头一次在这长久以来,流露出一丝近乎敬意的情绪。「我读过关于她的记载。她是传说中的剑修,曾挑战冥荒主本人,之所以落败,只因……」

      「只因她拒绝杀死俘虏。」阴影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一个身影自黑暗中步出——高挑,柔韧,身着银线绣边的深色衣袍。柱子后面走出一名女子。她那竖立的蛇瞳,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来客。

      「凤仙子曾是我的师尊。」她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苦涩。「冥主没有杀她。他说,这份心性的纯粹,比任何奇花异草都更能装点他的花园。于是,她已在此站了三百年。有时我觉得,夜里能听见她的哭泣。」

      「那你这是打算步她的后尘了?」乖卲冷笑一声,「在师尊化石头的地方迎客?有胆色。」

      「非是有胆色,只是好奇。」女魔偏过头,打量着恶事陵。「听说二王子殿下回来了。我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个曾弃了储君之位的,那个极少在人前露面的人。」

      恶事陵缓缓转过头,望向她。只一个眼神——冰冷,沉重,足以让那些带着低阶烙印的魔物软了腿。

      但她并未后退。只是微笑着,双臂抱在胸前。

      「我只想确认传闻不虚,殿下。您果然……令人印象深刻。」

      女魔继续笑着,显然很享受自己造成的效果。她那蛇一般的目光滑过恶事陵的身形,停在他的手腕和缠着绷带的腿上。

      「大公子,」她拉长了语调,故意把这个旧日称呼咬得很重,品味着其中的讽刺,「我还以为大公子该是另一番模样。应该更……怎么说呢,养尊处优些。恕我直言,您这副样子,倒像是刚从地牢里给拎出来。或者……」她故作姿态地将手指贴在唇边,「莫非您这些时日,当真就待在那儿?」

      恶事陵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如此一停,周遭的空气便骤然凝滞。

      「你,」他轻声,几乎称得上轻柔地说道,而这声"你"中,听不出半分尊重,「多半是将我与你雨后水坑里的倒影搞混了。我明白,低等魔物看久了比自己高贵的人,眼神难免不济。」

      女魔身形一僵,却仍维持着笑容:

      「高贵?恕罪,殿下,可在这冥荒主的殿宇中,众生平等。这是规矩。难道您连自己父亲的规矩都忘了吗?」

      「规矩?」恶事陵终于转向她。动作很慢。非常慢。「你要跟我谈规矩?」

      他朝她迈了一步。只一步。

      「第一条规矩:二王子殿下同你说话时,你需跪着。」

      女魔纹丝未动,但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第二条规矩:不可抬眼。」

      她仍望着他。带着挑衅与嘲弄。

      恶事陵笑了。正是那种让门口众魔腿软的笑。

      「第三条规矩,」他微微偏头,光线落在脸上,让阴影在颧骨下陷成深深的凹坑,「未经我许可,不准朝我的方向呼吸。」

      她僵住了。

      并非出于恐惧——而是骤然意识到,她周遭的空气当真消失了。彻底消失。肺部徒劳地空转,抓取着虚无,而恶事陵就站在她对面,连手指都未动一下。

      「『绝息术』。」乖卲轻轻吹了声口哨,低语道,「他这是要当场憋死她啊。」

      「不会憋死的。」光封平静应道,「只是让她知道,他办得到。」

      就在那女魔开始用嘴抓挠空气,脸庞泛起紫红斑点的刹那,恶事陵解开了禁制。

      她扑通跪倒在地,贪婪地吞咽着空气,眼中头一回既无嘲弄,也非挑衅,只剩敬畏交加的恐惧。

      「这就对了,」恶事陵吁了口气,别过脸去,「现在你晓得尊敬是什么气味了。望你喜欢这味道。」

      他径直往前走去,甚至未再多看她一眼。辛华匆匆瞥了眼瘫软在地的女魔,连忙跟上,却又在光封身旁停了片刻。

      「她怎敢如此说话?」他低声,几近耳语地问道,「她明知他是谁。明知他是冥荒主的儿子。」

      光封目送着恶事陵远去的背影。

      「因为多年前,冥荒主亲口下了这道令。恶事陵拒受储君之位离去时,冥荒主便当着众魔的面宣告:『我儿既无意权柄,那便无人需向他屈膝。若他想要尊重——凭本事来取。既不从我令——便须证明自己配得上别人服从。』」

      辛华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在这墙内,他的名位毫无用处?」

      「名位——无用。」光封唇角极难察觉地微微一扬,「可实力——有用。冥荒主是想让他的儿子,要么在重压下崩溃,要么成为那种即使无名位傍身,旁人也无法忽视的存在。看来,是成了后者。」

      辛华望向走在前方的恶事陵,头一次认真思量:他究竟经历了多少这般磨砺,才学会只用一个眼神,就让那些奉冥荒主之令有权傲视他的人,跪倒在他面前?

      「王子殿下们远游归来!」大殿之上,高声通报响彻四周。

      门扇无声滑开,其上蒙着的深色丝绸绣着银线的山峦峰顶——银丝已因年久失了光泽。五人踏入殿中。软底靴踩在草编的席子上,那陈旧而磨得溜光的草席,一丝声息也无。殿内弥漫着雪松与干松针的气味——角落里,黄铜香炉中的线香燃得正慢,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轻烟向屋顶升去。

      冥荒主坐在低矮的台基上,盘腿而坐,身子倚着一张漆木矮案。案上摆着不少东西——几只盖紧的匣子,一叠纸,用一枚睡兔形状的玉镇压着,还有一杯凉透的茶。冥荒主身穿一件素灰的厚绸袍,通体无绣,只领口有一道窄窄的、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的纹样:奔涌的波浪。宽大的袖子铺在他四周的席子上。他手中捏着一封信——一长页纸,写满了蝇头小字,他手指正顺着字行移动,嘴唇无声翕动。

      「我的儿子们终于回来了!」冥荒主放下信,欣然道,「此行,想必是功成了?」

      恶事陵迈步向前。停在油灯投在席上、却尚未触及脸庞的明暗交界处。他从囊中取出一只器皿,顿时,一团蓝晶之焰悬于空中。

      冥荒主抬起眼。看了看匣子,又看向恶事陵:

      「正是!就是它!」冥荒主满意地下了定论。

      辛华上前一步,双膝跪倒。动作流畅,规矩周到——先屈一腿,再屈另一腿,额头触席,然后直起身。额上留下草席编织的印子——一道泛红的细痕。

      「父亲,罗家主已死。」辛华补充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卷已结束,继续阅读请前往第二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