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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心·恨与爱的边缘 一夜之间, ...

  •   「说吧。」

      闷热的审讯室里,寂静压着胸口。唯一的一根蜡烛冒着烟。烛烟如一根细得近乎透明的线升向房顶,把陈伯的脸变成了一副冰冷的面具。不过,就算没有这摇曳的烛光,护卫首领的目光也让人不寒而栗。

      「陈大人,您让我说什么?」

      辛华怯怯地问道,感觉冷汗顺着肩胛骨往下淌。他的声音里,除了恐惧,还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胸腔里,一切都缩成了一个冰冷的、绝望的硬团。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保持着至少表面的平静。

      「你是怎么杀死慈家主的?!」

      还能指望陈伯说出什么别的话来?他一向快人快语,从不浪费时间说废话。

      「杀死家主?!可是,陈大人,我没有做。」

      此刻,他的辩解听上去就像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太过仓促,太过哭丧,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点都不令人信服。辛华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别无他法。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伯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你。错不了!可你还在抵赖。这么说,多半是寄希望于奇迹了。」

      「可是宴会之后我根本没再见过他!」

      辛华呼出这句话。在这绝望的喊声里,有着赤裸裸的真相,未经任何恐惧或谎言的美化。

      「哼。」

      他狡猾地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只终于把老鼠逼到墙角、正在享受猎物颤抖的猫的耐心。

      「你这就露馅了,小杂种!」

      「什么谎言?陈大人,您在说什么?!」

      辛华的声音沙哑了。他内心的一切都崩塌了。他还不明白自己具体哪里露了馅,但已经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塌陷。

      陈伯脸色一沉。辛华注意到护卫首领的嘴角在神经质地抽搐。那样的目光之下,他内心的笃定碎成了渣。在这种压迫下,他开始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了。不过,陈伯多半也没打算放他走——无论死活,不拿到口供之前是不会放的。

      护卫首领俯下身。他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气和金属味,灼在辛华脸上:

      「你说宴会后没见过他,可我的人说,你像往常一样给家主弹了安神的曲子。这你怎么解释?」

      「我确实去了房间,办我自己的事。那天晚上我没去家主那里。」

      然而,即使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明白自己的话听上去多么可怜和无助。一点也不比一个双手沾血、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的当场被擒的小偷强。

      「别自欺欺人了,小崽子。你这番关于担忧的说辞,不过是试图掩盖自己的恐惧。你自己也知道,现在你的嫌疑越来越大。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辛华想抓住自己的理智。但思绪的洪流把他带向更深的绝望之渊。陈伯说得对——可怕的指控悬在他头上,像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剑。他试图拼凑那晚的记忆碎片,但回忆纷纷散落。辛华的话不停地说着。但陈伯只是轻蔑地冷笑,仿佛在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做无谓的挣扎。

      陈伯扬了扬眉。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兴趣的东西,但随即就熄灭了,被冰冷的笃定踩灭。

      「诬陷他人,犹如手持刀刃。这不仅意味着你失去自己的尊严,还会危及你的性命。」

      辛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响,仿佛隔着石墙都能听见。奇怪的是,他仍在试图保持最后的镇定,只是恐惧正在从内里腐蚀他。

      「我会去找证据的。」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陈大人,我会去跟每个那天晚上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的人谈。我会去找那些可能在附近的人。如果我找到真凶,我会把他带到您面前!」

      「呵呵呵,我已经找到真凶了。证据足够。」

      他站了起来,他的影子将辛华整个人笼罩其中。

      「过几天就处决你。带他去牢房。我不想再看到这张恶心的脸!看好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辛华无力反抗。他被像牲口一样牵着去宰。脑子嗡嗡作响,头沉重地垂向地面。牢房里,他被剥去了衣服。眼睛被粗暴地蒙上。然后,一言不发,双手被绳子捆住。当他被扔在腐烂的稻草上时,他感到眼罩湿了。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焦虑在增长,冲走了最后一丝希望。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很快就能醒来。但坚硬的稻草扎着他的肋侧,提醒着他这可怕的事实。睡不着。眼皮又热又沉。大脑拒绝入睡,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凭什么?」

      远处传来护卫的脚步声,在回荡。辛华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等着新一轮的酷刑。但没有人来。只有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水从穹顶滴落,一下一下地数着处决前的分秒。

      「大公子、二公子,我们找到凶手了,不日即将严惩。二位想知道是谁吗?」

      护卫首领的声音几乎带着胜利的腔调。至少,其中明显带着那种汇报差事圆满成功时的甜腻味道。

      慈随和没有抬眼,只是疲惫而随意地挥了挥手,像在赶走一只不合时宜在耳边嗡嗡的苍蝇。

      「不必了,如果确实如此。」他说,声音因失眠而沙哑。「此人立即处决。」

      陈伯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着:

      「遵命。」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克制的满意。「属下告退,晚安。」

      他躬身退了出去。

      「哥哥,你真不想知道凶手的名字吗?」慈兰把手从脸上移开,问道。

      护卫们退下后,慈随和忽然抱住了弟弟。这太突然了,慈兰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那拥抱是如此用力,如此绝望。

      「慈兰,我现在心里太难受了。不想见那个人。我就剩下你一个了,你好好保重自己。如果你也不在了,我受不了。」

      慈兰愣住了,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哥哥如此脆弱,近乎绝望。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他迅速别过脸去,把面孔藏在阴影里。

      「我……」

      他的声音哑了,变成了沙哑的低语。烛火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

      「我们都该睡了。回你屋去吧。」

      慈随和猛地转过身去,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那沉重的目光。他昂贵的丝绸汉服下,肩背绷得紧紧的。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苗在黑暗中拼命挣扎,然后彻底熄灭了。

      这一夜在不安的半梦半醒中过去,墙上的影子与噩梦融为一体。每次眼皮沉重地合上,父亲的脸就浮现在眼前。清晨,灰色的雾霭笼罩着宅院,迎接慈兰的是这片雾。他慢慢地、步履蹒跚地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手下的木栏杆被晨露打湿,又冷又潮。这寒冷渐渐渗入指尖,向上蔓延,一直抵达心脏。

      那片湖——平日里那么生机勃勃,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锦鲤如金色利箭般划开水面,睡莲向着光展开柔软的手掌——今日却静卧不动。没有涟漪,没有声音,没有一丝动静。老枫树下的长凳空着,这空荡比刀割还刺眼。枫树还是那棵枫树。长凳还是那张长凳。可是那个每天早晨端着茶杯、带着慵懒笑意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只有树枝的影子在木板上颤动。

      「他跑到哪儿去了,偏偏这么需要他的时候?往常这个时候,他都坐在那张长凳上……也许是我自己瞎想了。他肯定像往常一样忙着一大堆事。毕竟要办丧事……得散散心。」

      可是散不了心。家主去世的消息像草原大火般迅速传开,只留下一片悲伤的灰烬。铜锣有节奏地敲着。那铜质的声音把人的心撕成碎片。每一下敲击都在慈兰的太阳穴上激起一阵锐痛。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眼皮底下的黑暗更加可怕。仆人们来来往往,脸像白色的面具。没有人对视。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只是比平时更恭敬地鞠躬,偷偷地叹气。

      父亲的身体被清洗过、涂过香料、披上华贵的丝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更像一个昂贵的玩偶,而不是一个人。仪式用的面具上凝固着微笑,完成了这可怕的转变,把下面那张苍白的、已经开始发灰的脸遮住了。这景象让喉咙里涌起一团眼泪。

      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挂着的玉坠。那是父亲的礼物。温润、光滑,只需轻轻一触就能让人安心。但今天,连玉都显得冰冷。慈兰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该死,心里怎么这么不安。」

      可是无法平静。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死亡的气味。远处有女人在哭泣。她们的声音汇成一片悠长的哀号。

      他感到熟悉的世界正在崩塌。那些曾经那么坚固的家族石墙,现在正在接缝处开裂。而最可怕的是,在这片混乱中,唯一能理解他、安慰他、为他解释的人不见了……可是辛华不在。这空无比任何火焰都更灼人。

      慈兰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仿佛想把水刺穿。他的身体因寒冷而颤抖,但头脑却震耳欲聋地空着。冰冷的水包裹着他,把世界变成一幅模糊的灰色画布。云朵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缓缓地在天空中飘过。当护卫们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出来时,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头发像湿蛇一样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泪。

      「咳、咳,你们干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了。肺被冰冷的水灼烧着。

      护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守卫,习惯了服从,但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在葬礼的早晨把溺水的小主人从池塘里捞出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脸还没来得及变得粗粝,眼里带着惊恐,犹豫地伸出手:

      「公子,您不应声……家主吩咐……」

      「滚开!都滚!滚!」慈兰猛地往前一冲。「我本来就是自己想死!自己想!」

      慈兰转过身去,不想看到那些脸。在幽暗的湖面上——他刚才差点永远沉入的湖面——他自己的倒影带着责备看着他。雾气依然悬在水面上,仿佛再也没有早晨,也没有白天了。

      护卫做了个果断的手势,他被架住了胳膊。回宅子的路上,慈兰的双腿发软,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慈随和在门槛上迎住了他们。他的脸先是因恐惧而发白,随即因丹田之气上涌而涨红。眼睛眯成细缝,嘴唇颤抖着:

      「慈兰?!你怎么……?」

      他转向护卫们,那些人后退了几步,仿佛面前是一头暴怒的老虎:

      「我没说明白吗?!不许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

      慈兰站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肩膀。牙齿咯咯作响,鸡皮疙瘩爬满脊背。忽然,哥哥猛地转过身来,眼里有什么东西动摇了:

      「你疯了……」慈随和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几乎是耳语。「我们没有软弱的权利。现在不行!」

      他向护卫们点了点头。那些人把慈兰拖了进去,只留下几滩水和一道道泥痕。

      当天夜里,慈兰裹着十几床被子躺着,但寒冷却渗入骨髓。忽然,他床上的帷幔晃动起来,微微发亮。

      「慈兰……」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一道银色的痕迹向黑暗中延伸,像湖面上的月光之路一样闪烁着。它铺在地上,爬上墙壁,在空中流淌,仿佛有人撒了一把银粉来指路。光着的脚触到冰冷的地板,他跟着那神秘的微光走去。

      树林用树叶的低语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迎接了他。那条小路把他带到了监狱。守卫们直接躺在地上,靠着墙。他们的面容平静。那个年轻些的,长矛掉在了地上。矛躺在尘土里。月光在矛尖上嬉戏,把武器变成了一件美丽却无用的玩具。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进去。

      「这就是杀父凶手?」慈兰低语道。「喂,你从你那角落里转过脸来,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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