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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心·恨与爱的边缘。第二部分。 深夜,慈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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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慈兰走进牢房时,他的眼睛还没能立刻适应昏暗。起初,他看不清角落里坐着的究竟是谁。但很快,他的心跳加快了。慈兰眨了眨眼,在从某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他认出了那副肩膀,那条颈线,那个熟悉的轮廓——他在宅院的回廊里、在湖边、在老枫树下见过数百次。
「辛华!」慈兰走近时,脱口而出。
辛华抬起头。昏暗之中,他的脸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拧过的抹布,又被忘了晾在太阳底下。
「慈公子……」他轻声说。「您怎么在这儿?」
慈兰用脊背感觉到,辛华的恐惧已经浸透了这四面墙。他是来看那个被认定为杀父凶手的人的眼睛的,却在这里发现了他的……
「不,我不信,怎么可能是你?你……」
他看着辛华——看着那双曾经拨弄琵琶琴弦、用温柔而安详的音乐填满宅院夜晚的纤细手指。这双手不可能握剑。不可能出刀。不可能杀人。
「公子,真的不是我。求您,相信我!」
慈兰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类似委屈的东西:
「公子?我不是让你别这么叫吗。我向天发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吼声淹没在石墙之中。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栅栏,尽管牢房的门是开着的。他只是无法跨过那道门槛。无法再走近一步,因为他害怕如果走近了,会在辛华眼中看到的东西。
「他们不听我说。就把我抓进来,我当时只是在睡觉。那天晚上我没去您父亲那里!公子,您相信我!」
「谁在里面?!」
「去检查牢房!」
慈兰终于抬起眼。在牢房的昏暗中,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这不是真的,他们怎么……」
「慈……慈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辛华一看到护卫冲进来,立刻就缩回角落,抱住头,怕被打。
慈兰感到脚下的地在塌陷,护卫们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黑暗的地窖外拖。少年试图挣扎。他挣了一下,扭了扭,想抽出手臂,但根本没有力气与人数上的优势抗衡。护卫有三个人,也许四个。黑暗中,他们都长得一样,没有面孔,有着同样死命的抓力和同样空洞的眼神。他们甚至不看他。他们只是执行命令。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辛华缩在角落里,吓得说不出话,不敢抬头。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他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公子被带走,暗暗希望有人能来救他。
有人在布线,让线都引向这里。有人想让辛华进这间牢房。有人想让慈兰夜里来到这里,看到这一切。
地窖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牢房门锁的叮当声和一声咒骂。
当慈兰被带到光亮处时,火炬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眨了眨眼,努力适应。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外面,被护卫们冒犯而好奇的目光包围着。
「我会找到真相的。」他对自己低语,即使被拖着往前走,也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前方,慈随和双手抱胸站着。他的眼神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冰冷的、沉重的怒火,让人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慈随和用手指戳着他的脸。这个动作如此粗暴,如此充满轻蔑,慈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你干嘛去见杀父凶手?!」
「他不是凶手,他是辛华!他怎么可能是杀父凶手?!」
「那个小子辛华是已故家主的凶手?」慈随和慢慢把头转向护卫首领。「你们真觉得是他?像他那样软脊梁骨的人,能杀人?」
没有人敢回答。护卫们面面相觑,倒换着脚站着,但都沉默不语。就连一向自信而大声的护卫首领,也突然咽了口唾沫,变得像一条做错事的狗。
一个念头在慈兰脑中闪过:
「到底是谁把我带到监狱去的?是什么上天的力量?」
「大人,我们做了彻底的调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放了那孩子,继续查……」
护卫首领上前一步。他眼中闪过一个明白自己的心血正在白费的人的绝望:
「可是!」
「我说放了!」
陈伯低下了头。他的肩膀耷拉下来。这个动作里充满了顺从,就像一匹老了不再被带去征战的老战马。
「是,公子。」
慈兰站在那里,仍被护卫们抓着,看着哥哥。在慈随和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种如此深沉、如此吞噬一切的疲惫,那一刻,他替哥哥感到害怕。少年咽了咽口水,然后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贴在他的背上。他的眼睛是干的,但在寂静中,能听到心脏收缩的声音。
「谢谢……」
几天后,太阳悬在正空,透过薄薄的汉服灼烧着慈兰的背。这热度在地窖的阴冷潮湿之后,几乎令人愉悦。他沿着小路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辛华。他在跑——不算快,但很匆忙,怀里抱着一篮衣服,那篮子似乎比他自己还重。他纤细的身影像风中摇曳的芦苇。眼神如此深沉专注,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撞上了慈兰。篮子从手中飞了出去。衣物散落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像一片片洁白的斑点。
「慈公子……」
辛华的声音颤抖了,变成一种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从巢里掉出来的雏鸟的吱吱叫。那眼神里有那么多的恐惧,那么多的绝望,那么多的痛苦,慈兰想闭上眼睛不去看。
慈兰伸出手。但辛华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一缩,自己站了起来。当他鞠躬时,他的背不自然地佝偻着。
「跟我走……」
辛华打了个寒颤。他的手指攥紧了篮子。他环顾四周,寻找护卫,但没有。最终,他不得不跟着慈兰走。
「把那篮子扔了。你要它干嘛?」慈兰边跑边喊道。
「我……」
见他犹豫不决,慈兰猛地转过身。他一个快速而果断的动作,从辛华手中夺过篮子,扔在地上。衣物又散开了。尘土小路上的白色斑点现在看起来几乎像是坟前忘记收走的祭品。篮子闷声撞在石头上,滚到一边,直到撞到牡丹花丛才停下,沉甸甸的牡丹花头垂向地面。
慈兰拿出一条宽大的白色缎带,继续往前走。他看了看缎带,又看了看辛华:
「我给你蒙上眼睛。转过去。」
「为什么?」辛华害怕地往后躲。
慈兰上前一步。他的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如此温柔的东西,辛华一时间忘了呼吸。
「别怕,相信我。」
辛华睁大眼睛看着慈兰。那眼神里有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希望,那么强烈的想相信的愿望,慈兰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
他不情愿地同意了。无论如何,他算什么人,能跟这家族的二公子争辩?他算什么?不过是个仆人。不过是个被怀疑杀人的乐师。不过是个命悬于上位者一念之间的小子。再被关进牢里,或者更糟。
他转过身,背对着慈兰。慈兰看着他。这少年的脖子那么细,脊椎骨在皮肤下凸出来,慈兰不禁想,他到底吃不吃东西。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但努力不发抖。
「我现在给你系上缎带。然后你拉住我的手,别松开,听见了吗?」
慈兰的声音现在很近,几乎就在耳边。他温热而活生生的呼吸触到辛华的脖子,让脊背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辛华肯定地点了点头。点得那么用力,缎带的一端晃了晃,碰到了他的脸颊。
「好极了!」
白色缎带柔软地、小心地、几乎是温柔地覆上了眼睛。布料很薄,几乎是透明的。透过它,辛华仍然能看到宅院模糊的轮廓。但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慈兰伸向他的手。他的手指又长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它们正伸向他。
辛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慈兰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掌。
「我们去哪儿?」他问道,努力掩饰声音里的颤抖。
「你只管跟着我走。我给你看样有意思的东西。」说着,慈兰拉着他往前走。
当眼罩被摘下时,一片花海展现在辛华面前。粉色的花苞在风中摇曳,如波浪一般,空气里弥漫着蜂蜜般的芬芳。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笑容——那是漫长时光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前有人跟你说过吗?」
「奴才只是个下人。除了您,谁会跟我说这个呢?」
「你喜欢吗?」
「……这里很美。」
「愿意与我共饮一杯吗?」
「我不能……」
「我允许你喝。再说,过去这几天,你的日子,怎么说呢,可不轻松。」慈兰打开酒壶,语气戏谑。
「那就……只喝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