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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意弄人。第二部分 辛华察觉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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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随和苦笑了一声。
「父亲所有的关注与教导,都给了你……」
「父亲难道会害我们吗?」
慈兰说得笃定,声音却因自己所说的话而微微发颤。他不安地整了整从整齐发髻中滑出的一缕头发。
「我不觉得,也必定尊重父亲的决定,但是……」
慈随和沉默了。目光投向远方,投向山影与天际融为一体之处。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没事的。」
慈兰只是为安慰而说。手指拨弄着腰间的玉坠,玉石在不断的摩挲下已经变得温热。
「这算什么没事!」
气在慈随和的丹田里翻涌,吓得弟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慈随和走上前,影子将弟弟整个人笼罩其中。
「你怎么就不明白!还有那个小子……」
「辛华是坏了你的天命吗?你为什么对他那么狠?」
慈兰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少年挺直了身子,虽然还是比哥哥矮一头。
「既然正式继承人是你,慈兰,那我不希望你分心耽误了学业。」
「我哪有……呸,跟你说话真没用。」
慈兰猛地转过身。
「请便吧,尊敬的兄长。让我自己决定跟谁说话。」
慈兰猛地转身离去。慈随和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只留下丝绸衣袂的窸窣声。
辛华站在原地,像生了根一样。夜来了,但睡意迟迟不肯降临。到了早上,浑身酸痛,像是被马车碾过好几次。晚上又要弹琴……准确说,原本要弹,如果允许的话。但取而代之的是,慈讽默板着脸,亲手将一杯茶送到他唇边。
那茶水很苦——不是老茶那种高贵的苦味,而是一种药用的、抽走力气的苦。嘴里残留着余味,像是舔了一枚铜钱。辛华艰难地咽下,觉得这股味道与自己恐惧的味道混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紧张像乌云一样悬在空气中,且每时每刻都在加重。宴客的筹备如火如荼,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就连一向沉静的慈兰,现在也整天愁眉不展。辛华试图打听出了什么事,但谁都没有说。
尽管与慈兰的交谈变得频繁起来,甚至出乎意料地温暖,成了他抓住的那根竹笋。但可惜,这根竹笋已经不足以让他浮出水面了。怎么承认,每天为慈讽默弹琴变得越来越难?不是因为曲子复杂,而是因为他的目光能把人烧穿。但从慈兰有时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能看穿所有面具——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该坦白,可哪里来的勇气?于是,他们沉默地扛着自己的重担,准备着迎接宾客。
那天傍晚,辛华照常为慈讽默弹琴。旋律如山间溪流般流淌,清澈而响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他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几乎相信只有音乐和窗外渐浓的暮色。但一切的美好都被打破了——别人的手指触上他的肩,然后是头发……
辛华艰难地抬起眼。指下的琴弦,片刻前还那么自由地歌唱,此刻忽然变得滚烫。他感到一阵背叛般的颤抖从手腕蔓延到肘部,怀中的琵琶越来越重。喉咙彻底干涸。
「慈家主不喜欢吗?」
「怎么会。太美了!从没听过比这更好的。」慈讽默低语道。
「奴才……您喜欢就好。」他勉强挤出声音,试图往后退。但手被攥得更紧,琵琶被轻轻放到一旁。
辛华目送着琵琶,然后僵住了。
「家主,您……」
一根冰冷的手指按上他的嘴唇,让他噤声。
「我以前真的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仅是你的音乐,就连你这个人本身,也能卸去我心头的重担。我园中有许多美丽的花,但我眼前的这朵,把它们全比下去了。」
慈讽默把他拉近,不顾他微弱的挣扎。然后用手指划过他的嘴唇,仿佛在品尝味道。
「我何其有幸,找到了这样的珍宝。真想永远看着它……」
「慈家主,奴才受宠若惊,但是……」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吻住了。他弹开,夺路而逃。听到乐器闷声摔在席上,接着是一声可怜的弦断之音。
周围的世界模糊了。走廊变成了一连串飞掠的色块。油盏里的烛火从身边掠过。灯笼闪过。自己的呼吸在耳中回响。心脏在喉咙里狂跳,让人喘不过气。泪水灼烧着眼睛,把现实变成了一幅水彩画,像有人用湿笔在上面划过。
他看不清自己跑向哪里,直到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撞击如此猛烈,胸口挤出一声窒息的闷哼。眼前一黑。
「哎呀?辛华?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看到面前站着慈兰,身后是仆人的房间。自己竟没注意到跑了半个宅院……
「二公子不必担心,没事……没事。」
谎言像苦涩的团块卡在喉咙里。
「你管这叫没事?我看得出来……」
「对不起,但是……能不能回头再说。」
「好吧。别迟到了。」
「真的没什么值得您这么担心的。」他重复道,像念咒语一样,仿佛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真的。
「好,随你。」
慈兰叹了口气,眼神暗了下去。他走了,留下辛华一个人。
第二天的宴会对辛华来说是一种折磨。他竭尽全力避开慈讽默,像影子中的影子一样消失在仆人和宾客的人群里。到了晚上,双腿终于肿了,再也不听使唤。
灰蒙蒙的、不友好的光线透过窗户的油纸渗进来,不带来任何希望。窗外梅枝的影子伸向他的喉咙。房间里阴冷潮湿。就连小兰端来的茶,也在片刻间凉透,没能温暖他冰冷的喉咙。
「要不逃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尖叫。
「哥哥,哥哥,快醒醒!」小兰的声音像碎瓷一样尖利。
「这就来,等等……」
「大家都在慈家主的寝殿那边集合,好像出事了,我好害怕……」
辛华的心揪紧了,但他还是稳住了自己。
「别慌。我们这就去看看……」
慈家主寝殿前的人群像被棍子捅了的蚁穴一样沸腾着。
仆人们匍匐在地,大声哭喊着,额头磕在石板上。喧闹声让辛华的耳朵嗡嗡作响,声音汇成一片持续的轰鸣,只能从中分辨出个别最绝望的哭喊。
「天塌了!天塌在我们头上了!」一个老仆妇嚎哭着,把眼泪鼻涕抹得满脸都是。
她的发髻歪到一边,衣服匆匆披上,不时捂住胸口,仿佛心脏要停了。她旁边,一个马厩的年轻小厮四肢着地爬着,额头往石板上磕得那么用力,已经鼓起一个青紫的、充血的大包。
有人在放声痛哭,有人在喃喃祈祷,有人只是面色惨白地站着,眼神空洞,盯着前方某一点。
「出什么事了?」他问旁边一个仆人。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好像……我们的家主死了……」
「慈家主死了!在真相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府邸。」
「怎么会这样,家主啊!」
叔伯婶娘们哭诉着,被泪水打湿的脸像化开的泥巴。
「大公子、二公子,你们现在先回避一下比较安全。说不定这不是最后一起谋杀。凶手可能还会对你们下手,谁也不知道他的动机。」
「有劳您了,陈伯!」
慈兰朝辛华投来一瞥,然后跟着兄长走了。
辛华不知道该作何感受。恐惧扼住了喉咙,但心底某个角落,却低语着解脱。再也不会有人碰他了。但随即,新一波恐惧又涌上来——万一凶手不会停手呢?他看了一眼远去的慈兰,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紧了。
「走吧,妹妹,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光哭是帮不了忙的。」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感到她在颤抖。
「哥哥,谁能做出这种事啊?!」
「慈家仇敌很多,谁都可能。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了什么?父亲这半年哪儿都没去过。难道是有人了结旧账?」
「随和,我直说了吧,虽然父亲希望由我来执掌家族,但我不想。你几乎所有方面都比我强。所以,你来掌管这个家会好得多,我……会帮你。」
慈随和坐在床上,手指插进头发,仿佛想让自己不掉进深渊。
「我们会挺过去的。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我会找到凶手,把他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护卫首领陈在庄园各处布了人。但没有一个影子、一丝痕迹表明有外人潜入墙内。
「这么说,凶手是这里的人,或者是来赴宴的人。去查清楚,最后是谁接触过家主,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去了哪里。行动!」
护卫们的声音汇成一体:
「是!」
「是!」
「是!」
「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拿命担保!」
护卫们回来后,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陈大人,您吩咐的都查清楚了。」
「说。」
「家主整个白天和晚上都在正厅。我的人一直守在他身边,盯着他,也盯着酒水和菜肴。厨房里也有人守着,没人下过东西。上菜前,给家主和客人的菜都严格检查过。」
「这么说,是在宴会之后发生的。」
「是。之后家主回了自己的寝殿。辛华像往常一样,为他弹了安神的曲子。辛华走后,家主就睡了。直到早上,再没人进去过。」
「回寝殿的路上,他没碰到任何人吗?」
「据我所知,只碰到过几个仆人,但没说话。只是行了礼,就各自忙去了。」
「那么,就剩下这个辛华了。找到他,带到我这儿来!」
「是!」
辛华此刻正坐在自己屋里,试图理清发生了什么。
「妹妹,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他。是,他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杀人总归……不是最好的活法。」
「小花,这世上坏人太多了。谁知道他挡了谁的路。咱们试着睡会儿?这一天过得不知不觉,大家都已经回房了。」
他们吹灭了蜡烛。黑暗吞没了房间,但安宁没有到来。不到半个时辰,门被砰地撞开,护卫们闯了进来。
「都起来,站好!」
仆人们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站成一排,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所有人都开始小声嘀咕。陈伯冷冷地扫了所有人一眼。
「你们谁是辛华?」
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脚下的地塌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迈步上前,双腿像煮烂的面条一样发软。
「很好,自己出来了。拿下他,跟我走。」
「……去哪儿?为什么?!」
「闭嘴,走。」
「我做了什么?」
「到大人那儿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