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之彼端》窃灯者

44、断肠处，血脉跪拜于寒石之上。 罗公逼迫辛

　　辛华走着，太阳穴的青筋因紧张而鼓起，痛苦地跳动着。他的目光投向前方那条无尽的走廊，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成为他此生最后的景象。内心的煎熬让他开始微微发抖，但幸运的是，没人注意到——因为迷宫内蜿蜒的道路像细沙一样，吸走了周围护卫们所有的视线。

　　冰冷的石头在火把的光芒中黯淡地闪烁。辛华紧紧攥住藏在袖中的双手，用指腹轻抚着自己的掌心。他想做点什么，但一想到后果，恐惧就如同野草般在灵魂中疯狂生长，一时间束缚了他的意志。

　　就在这关键时刻，从阴影中走出两个人。他们沉默地指向一条狭窄的通道。

　　辛华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迷宫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叶。他迈步向前。

　　辛华走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沉默的护卫们包围着：

　　「还远吗？」他问道，努力让声音不颤抖，但内心因预感而紧缩。

　　走在前面的兜帽男子转过身来：

　　「耐心是连最高贵的君子都能装点的美德。我们已经到了，殿下。」

　　辛华沉默了。他边走边吸收每一个细节，墙上每一条裂缝，每一个转角，在脑海中绘制着可能逃脱的地图。但越往前，石穹就越发向他压来。

　　终于，他们走进了一座巨大的殿堂。中央，红木王座上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罗公，」引路人低头说道，「我遵命将他带来了。」

　　王座上的人缓缓抬起手。护卫便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辛华独自面对罗公。

　　「辛华……我们终于见面了。」

　　少年眨了一下眼。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怎么知道我是皇子……？」

　　辛华挺直了身子：

　　「您……想见我？请讲。」

　　罗公微微一笑。

　　「直率。我喜欢。好，我不浪费皇太子的时间。上天有时会赐予机会，让最沉重的过错得以赎清。你们的闯入本可被遗忘……作为交换，只需一件小事。」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狂虐，我亲爱的义弟，必须离开他的巢穴。」

　　辛华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恶心地缩紧了，然后无力地瘫软下来。当然，这老毒蛇一开口，辛华心里那个仍然相信血浓于水的傻孩子就立刻苏醒了。

　　但血就是水。甚至更糟——是滞留在排水沟底的腐臭泥浆。

　　他活生生割过自己多少次？多少次用炽铁从伤口中烧除这可诅咒的血脉，如同烧除寄生虫？现在，又来了。看来，里面还剩了些许腐毒。那些半死不活、半透明的亲情蠕虫，连爬都爬不利索，却还是能在社交谈话时令人作呕地蠕动，让人直犯恶心。

　　「我亲爱的义弟……」罗公的声音在背景中嗡嗡作响。

　　辛华却透过他看向虚空，几乎在嘲笑自己。

　　可真是——顽固的脏东西。

　　想想看。让他作呕的不是背叛父亲这荒谬的提议。商业谈判、政治、问题的代价——这些都清楚。不，让他作呕的是，这副可悲的□□竟然还记得做儿子意味着什么。仿佛心脏不是泵血的肌肉，而是一个多愁善感、心灵脆弱的娇小姐，一见到旧家庭画像就要晕倒。

　　可笑。

　　如果他现在吐出来，这笑声想必会被血染成粉红色。

　　他厌倦了。厌倦到极点：每次他以为已经将过去连根拔除，就会冒出某根新的、毫无价值的枝桠。它是那么细、那么枯，却顽固地伸向那片早已被毒化的土壤。

　　但依然——又是这种钝痛。

　　「儿子无需关心父亲的命运，」罗公继续说道，以为自己正将刀插进刀柄。

　　辛华从思绪中浮出，终于开口：

　　「难道我有选择吗？如果我拒绝呢？」

　　男子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的脸现在清晰可见。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拒绝？殿下，踏入我殿宇的人，难道有权选择用哪只杯子饮茶吗？呈给您的是现有的那一只。」

　　愤怒与无力在他胸中如同两条恶犬撕咬着彼此的喉咙。蠢货！他难道真的指望过自己有选择？罗公没有虚张声势。这个人根本不屑于玩谎言这种把戏。他只是像个打量兔子的屠夫一样，挂着微笑陈述事实。

　　辛华松开牙关。这比他想的更难：下颌痉挛了，他差点咬到舌头。

　　「好……我同意。但……您确定不会动他们？」

　　「殿下的直率值得敬佩。但恕我直言，当前的处境恐怕不利于提出条件。但这样说吧：若你完成你的交易部分，我不会动你的人。现在去吧。你有三天时间。」

　　辛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大殿。他的背脊挺直。谁也不会猜到，这个人的内心早已崩碎流血。他故意将双手藏在袖中，仿佛这样能骗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徒劳：颤抖传到了肩膀，肩膀传到了整个步态。好一幅画面——一只孔雀，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已被拔光毛而离开。

　　思绪纷乱，互相黏连。但在这团混乱中浮现出一点：欺骗。欺骗罗公。没错，就现在，趁这条毒蛇正陶醉于自己的胜利之时，脱身、逃跑、找到办法。辛华抓住了这个念头，像抓住一根稻草，尚不知这根稻草早已折断。啊，神圣的天真！这孩子竟打算智取那条早已将他揣在怀中、用体温暖着、只等最甜美一瞬才咬下的毒蛇。他方才已用血画押，从此他的灵魂便是一枚找零的硬币。

　　门沉重地关上了，一股冷风扑向他的背脊。辛华僵住了，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独自一人，同伴们不知在哪——他们是被抓了还是仍在那里？去哪里找火种，又是否该去寻找？他环顾四周，试图弄清该往哪走。

　　「我该去哪里找他们……我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

　　罗公给了他三天。这份慷慨散发着腐肉的气息。辛华知道：这个期限不是恩典，而是嘲弄。一根让他扑腾的绳索，直到绞索勒紧喉咙为止。信任？哈，他宁愿相信一头饥饿的狼发誓不碰羔羊。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接过施舍，假装它不烫手心。

　　时间从指间流逝得比山中溪流还快。他需要一个计划。但思绪如同飞蛾撞击玻璃般撞向迷宫的石壁，然后折翅坠落。辛华只能往前走。

　　走了约一个时辰，他听到一阵窸窣声。

　　起初辛华以为是幻觉。在这种地方，听觉常会与人开恶意的玩笑。但声音又近了。某人的脚踩在石头上。

　　「护卫？」

　　他转过身，目光搜寻着缝隙、凸出处、任何一个可以钻进去像老鼠一样屏息躲藏的洞穴。但墙壁光秃平滑。只有一条走廊，向两端延伸，以及越发沉重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轻声传来：

　　「辛华？是你吗？」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恶事林。

　　他立刻朝他跑去。

　　「我在这里！」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恶事林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身后出现了光封和乖卲。

　　「殿下！您……您没事吧？一切还好吗？您没受伤吧？」乖卲忙碌地问。

　　恶事林沉默着。

　　他在离辛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再靠近。他停在那预示着不祥的平衡中。目光扫过脸庞、肩膀和双手。嘴唇动了一下，但立刻僵住，化作一条细线。

　　「没事，」恶事林终于说道。声音很平稳。甚至冷淡。「很好。」

　　然后再无其他。

　　但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握成了拳头。只一瞬，然后又松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辛华简短地向他们讲述了与罗公的会面和他的要求。三人默默听着，但他们的脸上清楚地写着，听到这些消息有多沉重。

　　「这么说，他抢先了我们一步……」二皇子懊恼地说，皱起了眉头。「引诱冥荒主……鼠辈之计，不值一提。不过，观赏蜘蛛困于己网，倒也可能有几分乐趣。」

　　恶事林用手指划过下颌：

　　「让他们互相厮杀好了……但罗公为何放了他？此举毫无逻辑。」

　　然后继续道：

　　「我们必须不惜一切找到蓝晶焰，之后再考虑其他。」

　　辛华顺从地点了点头。恶事林说得对。他胸中翻滚着沉重而黏稠的疑问：为什么？为什么罗公如此轻易地放了他？就像扔给狗一根骨头——啃吧，反正你得噎死。是陷阱？还是随兴之举？抑或这条毒蛇有他自己的理由，是这些在他迷宫中奔窜的小人物永远无法理解的？

　　「走，」恶事林吐出一口气，驱散了那些本就无解的问题。「时间不等人。」

　　「我们必须快速行动，」乖卲环顾四周说道。「迷宫不断变化。若耽搁了，可能永远找不到蓝晶焰。」

　　光封阴郁地点头：

　　「你说得对。但去哪里找？」

　　「墙上的符号，」乖卲轻声说。「我注意到它们按一定序列重复。也许是钥匙。」

　　恶事林挑起眉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觉得这是地图？」

　　「可能吧，」乖卲耸耸肩。「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辛华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就带路吧。」

　　队伍向前进发。去哪里——没人知道，但乖卲走得如此自信，仿佛这些走廊是他亲手绘制的。他凝视着墙上的符号，那神情仿佛它们正向他揭示宇宙的奥秘，而不仅仅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每一个转角和通道似乎都比上一个更加扑朔迷离。但乖卲自信地领着他们向前。不时地，他停下脚步，核对下一个符号。然后带着聪明的神情对自己点点头，再次迈步。前进的速度很快，仿佛他们不是被引导，而是被驱赶。

　　就在这时，空气凝滞了。

　　起初辛华以为是错觉。迷宫里总是又闷又潮，没什么稀奇的。但光线熄灭了，变得更暗、更灰，仿佛有人掐灭了天灯中的灯芯。

　　「我们不是独自一人，」恶事林低语。

　　「对，」光封回答，握紧了刀柄。「我们得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