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泥里拾碎玉，掌心不敢合。第三部分。 辛华向光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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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华低声说出这几个字，仿佛不愿连风声都偶然偷听了去，传到他父亲耳中。他声音里透着一种奇怪的勇气与注定的混合，仿佛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正踏入水中，却望见彼岸一株盛开的梅花。他胸中没有算计。只有对这个世界——这个早已忘记如何宽恕的世界——一种深沉的、近乎不敬的温柔。
光封扬起眉毛。
「如果什么，殿下？」
「如果我们尝试改变呢？」
光封僵住了。他的脸变得难以捉摸。
「您说的是背叛和谋逆，殿下。冥荒主不会原谅这种事，即便是对皇太子。」
「但这怎么能算背叛？我们只是想试着做对的事啊。」辛华坚持。
光封久久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
「对这个世界来说，您太过善良了，殿下。但请务必谨慎，纵是最崇高的意图，也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几乎带着苦涩想道：「纯粹的光，其刺目不亚于至暗的黑。」然而他没说出口——只是略略耸了耸肩，仿佛抖落一份他无权承受的他人之痛。
「我会好好考虑的。」
光封点点头，稍稍放慢脚步，让辛华回到其他人中间。
恶事陵走在最后。
他缓缓移动，几乎无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的影子在石地上拖成一道长长的黑色拖痕。他垂着眼睛，眼皮沉重。脸上毫无表情。
辛华走在前头。他向侧边跨出一步，似乎想靠近，想说些什么，想分享点什么。
就在这一瞬，光芒从他眼中骤然消失。
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肩膀，以粗野的兽力将他从现实中生生扯出，犹如猛禽从犹温的尸体中剜出心脏。辛华甚至来不及叫喊。他只是在下一个拐角处凭空消失了。
寂静如沉沉厚板砸落在走廊上。
光封脸色惨白——不是诗人望月时那种高贵的苍白，而是赌徒输光最后一枚铜钱时那层灰败的土色。乖卲也沉默了。他只是望着辛华方才还站着的那片空地，平生头一次说不出一句话来。
恶事陵缓缓抬起头。他口中呼出一缕白气。双眼猛地睁大，睁到疼痛，睁到眼眶似要碎裂。瞳孔扩张，吞噬了整片翡翠色的虹膜，将眼睛变成两个漆黑的无底洞。空气在肺里凝成痛苦的硬块。握着冷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宝刀一声闷响摔落在石地上，但恶事甚至没听见这声音。
他望着那片空地。
那里，片刻之前还站着辛华。那里，一秒前还有他的笑容，他羞涩的红晕，他温暖而鲜活的存在。而现在——只有冰冷的石头和虚空。
二皇子的双唇无声地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声音消失了，死了，连同辛华一起消失了。一瞬间，他眼中浮现出某种除光封外，或许再无人见过的神情。
这惊恐只持续了片刻。
然后便被烧尽了。
恶事的双眸燃起冰蓝的光焰。其中翻腾着如此吞天噬地的狂怒，以至于乖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仿佛下一秒从二皇子口中喷出的将不是嘶吼，而是液态的烈火。
「找他！该死！」
少年冲向石壁。
他整个人猛撞上去，用尽全力，带着疯狂、非人的暴怒。肩膀砸在石头上，却感觉不到疼痛。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指甲刨，试图徒手砸碎这个胆敢夺走辛华的可诅咒的现实。
「不能再来一次！你！」
指节开裂，鲜血渗出，顺着手流淌，可少年浑然不觉。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打下去，直到墙壁开始染上金色湿润的痕迹。
他那双充满疯狂与痛苦的眼睛猛地扫向光封。这眼神里不再有冰冷，不再有算计，不再有惯常的疏离。只有疯狂绝望和狂暴怒意。
「找到。他。」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化为嘶哑。「立刻！」
「嘿！恶事，你理智点！」乖卲挡在他面前。
二皇子抡圆了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再敢在我说话时挡路，你的魂魄就离体了。」
乖卲弯下腰，吐出肺里所有空气。他缓缓直起身，揉着受伤的地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拳法，殿下。再来一下——您就得一个人找辛华了，因为我可就直奔祖宗的祠堂了。或者随便什么更远的地方。」
「恶事！醒醒！没人知道这里有陷阱。」光封一把摇住他。
「一出事，就要动手。二皇子，你……！」
「闭嘴！」
光封和乖卲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搜寻。他们搜遍了所有墙壁，但没有任何通道。恶事陵握紧拳头砸向墙壁，却只震落了天花板的碎石屑。
「这不是墙壁的问题，」光封的声音很轻。「这里应该有一个传送门……或者事先设好的机关。」
「机关？」乖卲双手抱胸，眉头紧锁。「谁会布置这种陷阱？又为什么要劫走辛华？也就是说……罗公早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恶事陵猛地转身面向他们，身体在颤抖。
「谁干的都无所谓！我们必须找到他！立刻！」
光封点点头。
「殿下！」光封的声音中头一次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情绪。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不闪不避地望着暴怒的少年。「您的怒火撕碎了我正试图编织的罗网！我感应得到踪迹，但您的狂怒掩盖了一切！为了我们的目的——为了他——请您哪怕只片刻，压制这座火山！冷静地思考。」
这声「殿下」里有某种东西，让二皇子的怒火踉跄了一瞬。不是因为头衔——头衔早已毫无意义。而是因为光封吐出这两个字的神情，仿佛……仿佛他把它们横在他与深渊之间。
「冷静？」恶事陵笑了。「当他说不定正置身险境，你却跟我说冷静？」他的双手揪住光封的衣领。
少年纹丝未动，只平静地说：
「你的理智被过去的痛苦蒙蔽了！」
「闭嘴！」
乖卲走近一步。他的目光收窄成两条细缝。
「恶事，你说得对，但光封也是对的。我们不能就这样盲目乱找。必须弄清楚他被带到哪里去了。放开他。」
恶事陵咬紧牙关，紧到仿佛牙齿即刻便会碎裂。他知道他们是对的。二皇子艰难地松开手指，退后一步。光封终于跪下身来，手指沿着墙壁附近的地面移动。
「这里……有能量残留。有人使用过强大的咒阵。」
「咒阵？」乖卲皱眉。
「也就是说……封印。我们被埋伏了？」
「不知道，」光封承认。「但这不像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
「你能追踪他们的去向吗？」乖卲轻声问道。
「我试试。但这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恶事陵的声音爆发了。
「我们没有选择，」光封厉声回答，语气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如果盲目行动，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恶事陵张口欲再掷出一腔怒火，但乖卲出乎意料地将手放在他肩上。
「光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少年粗鲁地甩掉那只手，却屈服了。时间如指间流水般流逝，而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某处，是辛华……他们不能徒然等他。光封闭上眼睛。他的双手发出微光。气已严重不足。他集中精神追踪能量痕迹，试图循其路径。
「他们去了……下面，」他终于开口。「在我们脚下很深的地方。」
「脚下？」乖卲皱眉。「但这里是迷宫。他们怎么可能走到下面去？」
「也许有隐藏的层级，」光封推测道。
「那还等什么？走！」
光封站起身，身体一晃。乖卲扶住他的手肘，但他摆手拒绝，尽管脸色已白如米糕，上唇沁出冷汗。
「好。」
在迷宫深处某地，辛华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不知身在何处，却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谁在那里？」他轻声问道，声音发抖。
阴影中走出一个轮廓。
「欢迎，殿下，」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们久候了。」
「久候……？」
他站着，垂着肩膀，蜷起脚尖以免整个脚掌都踩在脏污的地面上——这个姿势，孩子气而无助，暴露了一个童年时被太多强迫行礼之人的影子。他那件绣满银云的贵重长袍此刻拖曳在地，沾染污泥，但辛华未曾察觉。此刻他除了背上冰冷的汗水和那愚蠢、羞耻般狂跳的心脏，什么也感受不到。
劫持者轻嗤一声，声音里透着厌烦，如同一个人已将同样的威胁重复了上百遍，早已厌倦了自己的狠话。
「罗公赐你殊荣，在主殿等着你。你却像只耗子一样在夹缝里爬。你这储君的体面何在？」
辛华沉默了。他目光仔细审视着那个正从阴影中步出的轮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着深绿长袍的高大男子，兜帽遮住了面容。
「罗公……」辛华终于开口，竭力保持镇定。「他找我有什么事？」
男子微微偏头，仿佛在评估他。
「殿下未免太谦虚了。罗公一向看重……有才之人。而您，据闻，身怀独特之能。况且还是亲自登门。自您踏入他的领地，他便一直注视着你。而您不得不在这些肮脏的地道里穿行，他深为痛惜。」
辛华感到一阵寒意沿脊背窜下。他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能力，却清楚局势愈发危险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况且，如果罗公想与我谈话，大可直接邀我觐见。」
男子笑了。
「哦，殿下此言差矣。有时正因如此……这般手段才最为有效。不过别担心，您不会有事。只要您合作。」
辛华攥紧了拳头，竭力掩饰恐惧。
「如果我拒绝呢？」
男子向前迈了一步。
「我相信殿下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毕竟，您总不希望对您的朋友们发生什么事吧，对吗？」
这一瞬，辛华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惧怕的并不是死亡。不是疼痛，不是屈辱，而是有人会因他的固执而受害。这软弱，这该死的皇族「仁善」——总被师傅们嘲讽的仁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裂缝。他闭上眼睛，在眼睑下的黑暗中看见了恶事陵和其他人的脸。于是立时停止了寻找退路。
「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暂且什么都没做。但这取决于您。」
「好吧，」他终于说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男子点点头，似乎早料到此答覆。
「罗公希望亲自与殿下会面。他……有一份您无法拒绝的提议。」
「……好。带路吧。」
男子微微欠身。
「谨遵殿下之命。」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泥里拾碎玉，掌心不敢合。第三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