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旅程的终结还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部分。 恶事陵轻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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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轻震，殷红的液体便从刀身上飞离，在空中溅成细密沉重的血珠。它们落在沙上，而在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血滴没有渗入，也没有洇成暗色的斑块，而是瞬间凝固，化作微小的赤色冰凌，如同冰雹。
辛华望着那些冰凌，望着它们如何闪闪发光，浑身动弹不得。就在刚才，这里还有敌人——沙匪、妖魔、或是别的什么，他已分不清了。而现在，只剩下永远凝固的血珠，和这个立在它们上方、呼吸平稳沉静的绝美恶魔。
死亡在他手中，不过须臾之间的事。
不是仪式，不是战斗，不是考验，只是短短几个精准的动作。冷河最后一次闪过寒光，便滑入鞘中。而恶事陵已然转过身去，目光投向了别处。他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疲惫，没有得色，甚至没有平日惯有的冰冷嘲弄。只有一种平静而漠然的空洞，属于那种视杀戮如呼吸般自然的人。
「他好强……」
辛华甚至有些懊悔，没能好好观赏这般精湛的演出。如此精湛，如此完美，让人可以永远看下去，忘却世间万物。
但在他的想象中，一幅幅画面接连闪现，鲜明得几乎触手可及。
恶事陵静立在敌阵中心——全然冷静，松弛，甚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接着，众敌从四面八方扑向他。而就在同一瞬间，他消失了，溶入空气，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一抹冰冷的痕迹。
紧接着是闪电般的斩击——快到眼睛根本捕捉不住，只能看见结果：被劈开的躯体，一股股黑血在空中冻结成冰晶碎屑。
之后，暗影在尘雾中闪烁、凝聚、散开、又复凝聚。而在这漩涡的中心，是那金发妖魔，面容始终不动声色，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最关键的是那份举重若轻。那种他驾驭兵刃时，令人难以置信又胆寒的轻盈。冷河在他手中已不再是武器，而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他本质的延伸。它运转得如同心跳。
辛华用力闭眼，想驱散这些幻象，可它们萦绕不去。
虽然恶事陵显然对自己不甚满意，懊恼地摇了摇头：
「可惜，让他们的马跑了……说不定能找到点吃的。」
他的声音很干涩，但眼底深处却隐隐烧着一丝懊丧，仿佛在责怪自己错过了一个机会。
「没关系，食物我们还够，对吧？」辛华的心情却出奇地好。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唇角绽开的笑容，在这压抑的地方，显得过分明媚了。
「嗯，撑一两天没问题，」光封答道，「现在，我们最好还是赶紧上路。」
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得有些过头。直到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废弃的城镇，残留下的仅有废墟。被风剥蚀得千疮百孔的石块破土而出。这些墙壁尚未完全被沙子吞噬，这令人费解，却很是时候。
因为光封忽然皱起了眉头，说道：
「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避风暴。」
「阿封，你在这儿哪看见有躲的地方了？最重要的是，你从哪儿看见有风暴了？」
乖卲的声音满是怀疑，但眼中已闪过一丝不安。的确，那残垣断壁看起来不像可靠的屏障，而地平线也毫无令人担忧的迹象。
「我想，这里总该有点还完好的……」
没人再争辩，因为此刻，所有人都已看清了那正在逼近的沙暴。天际，一堵漆黑的沙墙正拔地而起，宛如滔天巨浪。空气因扬起的尘土而变得沉重。
「分头找？」辛华提议。
「坏主意，」光封摇了摇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恶事陵突然惊呼一声，坠入了地底。他脚下的沙地，骤然间化作了一张流沙的巨口，将他向下拖拽。二皇子浅色的发丝向上扬起，他试图抓住边缘，但沙子徒然从指间流走，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离得最近的辛华冲了过去，连想都没想。他的手疾伸而下，一把攥住了少年的手腕。他猛地一拽，接着又是一拽。一下又一下，直到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酸痛尖叫，直到流沙终于松口。
恶事陵站直了身。
他支着膝盖立在那里，眼中翻涌着辛华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惶惑、惊愕，以及对这一切如何发生的无法理解。
他，恶事陵，魔城的皇子，身经百战的武士——竟像最蹩脚的新手一样，栽进了流沙里，没能及时察觉危险。他那向来快如闪电、从未出过差错的反应，这次竟完全辜负了他。这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
他拍了拍身上，动作急促而神经质。接着，又拂去金色华服上、头发上、脸上的沙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烦躁：气自己，气自己的愚蠢，气自己竟允许自己分心，允许思绪飘到不该去的地方，忘了身处何处、四周又是何物。
「谢谢，」当他们找到掩体——一个意外不错的掩体时，恶事陵才呼出这口气。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但其中混杂着一种奇特的、感激与难以置信交织的情绪，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会容忍别人帮了自己。王子点了点头。辛华眼前，却仍是那个漆黑深陷的沙坑，和脸色异常苍白的恶事陵。
「不用。我们是朋友嘛。」
辛华说得很自然，没有一丝戏谑或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有风」或「沙子好烫」一样。对他而言，这是理所当然、不言而喻、无需证明的。
「呵，原来你也会说感激的话？」光封那边传来一句。
但恶事陵无视了他。就好像光封是团空气，好像这些话压根不存在于这世上。他只是看着辛华。
「朋友？在妖魔之间？你脑子坏掉了吗？收起这些虚妄的空话。同你讲道理，简直像对牛弹琴！」
「这……这不是蠢……」
「你的希望是毒药，甜美而致命。真该叫你一声『娥志』——以幻梦为食的蠢货。」他攫住辛华的目光，死死不放，「这希望会让你目盲。而当真正的猛虎降临时，我会第一个了结你这瞎子。」
「可是……可是我依然抱着希望。」
「希望，是穿透灰烬萌发的幼芽。而妖魔之道，本身就是那扼杀一切生机的灰烬。你选错了路，王子。这条路会吞噬你。」
这真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希望，从来都是支撑辛华前行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它在他胸中燃烧，如一簇微小却执拗的火苗，哪怕在最漆黑的夜里也未曾熄灭。他愿相信世间的美好，否则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愿相信自己能找到那条路，也愿相信，他和恶事陵可以成为知音，或者至少，成为兄弟……
「妖魔之道与希望之道，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你越早明白这点越好。」
「似乎，以前也有人对我这么说过……但，若妖魔之道就意味着放弃希望，那这就不是我的道。」
恶事陵讶异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似的。他那双碧绿的眸子一瞬间变了样，仿佛有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一闪而过，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乖卲决定插嘴：
「既然殿下对自身的妖魔本质如此不喜，那我们可以借助蓝晶之焰。一旦我们取回了它……」
「是，我记得……」
毕竟，辛华在藏书阁里那些日子，也不是白待的。
待沙暴肆虐够了，他们再次启程。而期盼已久的绿洲，迎接他们的，竟是一支从墙后骤然射出的冷箭。他们才刚绕过沙丘，刚望见远处那救命的棕榈翠色与水光，空气便被一道尖锐、呼啸的声音划破。一道锋利的暗影掠过视野——那是划在眩目蓝天背景下的一道黑色刻痕。
箭的轨迹精准得无懈可击，直直射向恶事陵的后心，那片无遮无挡、唯有薄薄衣料的肩胛之间。
本应是万无一失的。
如果不是辛华的话。
他什么也没想，没盘算力气。只是身体先于神智做出了反应。腿蹬离沙地，双手向前扑出，他整个人的重量都砸在了二皇子身上，在钢矢刺入血肉之前的刹那，将他扑倒在地。
两具身体重重摔在滚烫的沙上。
辛华甚至没感到痛。只有一团金色沙雾在他们周围炸开，灌进鼻子、嘴和眼睛，让人目不能视，连连咳嗽揉眼。他伏在恶事陵身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耳中的嗡鸣声中，他只听见了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身下某个压抑的呼吸声。
箭就扎在旁边的沙里，尾羽凄凄地颤动着，终至静止，提醒着死亡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我……」辛华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他僵住了，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怎样的姿势——整个人趴伏在恶事陵身上，身体紧紧压着对方，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着身下那具躯体的高热。
二皇子猛地一颤。
不是剧烈的冲撞，只是短促、反射般的一下。仿佛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浅色的双眉向眉心聚拢，翠眸瞬间睁大。在那片祖母绿的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是困惑，是不解，是近乎惊惶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旅程的终结还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