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旅程的终结还是噩梦的开始? 第三部分。 恶事陵被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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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和另一个人贴得这样近了。太久太久，不曾感受过他人的呼吸落在颈畔，不曾感受过他人的心脏与他同频共振，不曾感受过他人的重量压在身上，让人动弹不得。恶事陵的面颊，泛起了一丝极细微、极难察觉的红晕。这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从未有人见过。他动了下肩膀，想把辛华从身上抖落。可这动作，却显得有几分笨拙、几分不自在，全不似他惯有的从容优雅。
「起来，」他的嗓音有些哑，压抑地，仿佛每个字都是硬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辛华没有动，不知是出于惊愕，还是困惑，或是单纯地无法让身体听从指令。
「我叫你起来！」恶事陵重复道，这次，声音里透出了那熟悉的钢铁锋芒。
他急促地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眸中便又是那冰冷而沉静的火焰了，没有丝毫方才的慌乱。唯有那副习以为常的面具戴得如此贴合，简直就像原本就长在了皮肤上。
他凝神定志，掌心抵住辛华的胸口，猛一用力，却又并非粗暴地，将他推开了。那力道恰好足以让自己脱身。随后他坐起身，拂去衣上的沙。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脸冰冷疏离的平静。
「身手很快……」待他们躲进最近的树丛后，恶事陵说了一句。
恶事陵……在夸奖他？一股傻气的暖流在胸中漫开。辛华发觉自己的脸正不由自主地扯出笑容，连忙皱眉抿唇。
「他这是被调包了吗？」
乖卲忍不住打趣：
「你可真是慢得惊人啊。」
也不知他从哪儿摸出了一副牌。牌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破旧不堪，图案褪色，边缘因频繁使用而油光发亮。任何一个随意瞥上一眼的人，都会觉得这不过是路边铺子或赌坊里随处可见的寻常旧纸牌。
但等这些牌飞出去时，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乖卲以一个流畅、近乎懒洋洋的动作，将它们掷向了墙的方向。整副牌在半空中散作扇形，每一张都脱离了群体，各自寻到了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标。它们划破空气，带着细微低回的轻啸，如同一群被囚禁许久、终于重获自由的纸鸟，轨迹全然无从预判。
其中一张牌，干脆利落地削断了那支尚嵌在墙上的箭。纸刃划过箭杆，竟未遇丝毫阻力。那方才还蓄势待发的箭，登时断成了两截，无力坠落。
其余纸牌直没入黏土墙的半中央，在那墙上拼成了一幅奇诡的图案——一把逆向展开的扇子。
等他们小心翼翼地挨近墙边时，射箭的人也早已没了踪影。
没人叫喊着冲出，没人发动攻击，也没人试图逃跑。只有纸牌嵌在土里，没有血迹，没有脚印，甚至没有一丝迹象表明这里曾有人来过。就好像那支箭是自己凭空射出来的。
乖卲从齿缝里吹出一声口哨，走近墙边，拔出一张牌，审视一番，又在指尖转了转，凑近闻了闻。
「没有，」他若有所思地说，「连气味都没留下。干净得很。」
他将牌重新收回袖中。那张惯常带着嘲弄和漫不经心的脸孔，在这趟远行中头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刚刚那是什么？」乖卲困惑地问。
「看来，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光封带着疑虑答道。
他走到墙边，仔细地用手指摸索着。
「但你们知道还有哪里更奇怪吗？这里竟无一人。早些年，这可是座相当热闹的城。」
「大半夜的，都睡了呗。」
「是。守卫也睡了。再说了……」光封环视着空寂的街道，风卷起团团尘土，「活人的城镇，看起来不是这样的。另外，过去这里到处都是妖虫，比如蝎子。很多蝎子。它们无处不在：石头下，墙缝里，屋子的阴影下。夜里便爬出来觅食，白天就躲着太阳。」
乖卲想了想，认同了：
「是，你说的没错。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盘踞着某种不洁之感。
「嘿，恶事陵，你不去看看？今晚的月亮可差不多是满月……」乖卲朝悬在天际的银盘努了努目光。
「不。」
二皇子撇了撇嘴，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气味。他的手指不安地敲着刀鞘。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辛华不明所以，在这场对话中，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
「没什么。走了。那边。」
先前还盼着能在舒适环境中歇一晚的辛华，此刻很是沮丧，却又不得不顺从。他的双腿因疲惫而酸痛，眼皮肿得几乎抬不起来。
「你为什么不愿说？」
「有什么必要？」
恶事陵连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他的影子投在沙上，又长又嶙峋。
「每个人身后都有影子，」辛华轻声说，「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故事，投下了你的影子？」
辛华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笔直的肩线，望着衣衫下紧绷的肩胛，望着那握着冷河刀柄的手指，正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恶事陵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他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有些影子，就该留在过去。而有些王子，也不该把鼻子伸进别人的地窖。那里头有老鼠……怕还不只是老鼠。」
这话语背后，分明藏着痛楚——一种经年的、渗入魂魄的痛楚，就像老木头里的潮气。辛华多想能医治这些伤口。可唉，在这事上，他恐怕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于是只好作罢。
「他这一生，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变得如此……」
念头断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让所有人庆幸的是，他们很快找到了水井。接下来的路途，也走得愈加顺利了。又过了几日，他们一身疲惫、晒得黝黑，终于来到了罗氏应当所在的那片山野前。巉岩拔地而起，直插天际，一条窄径盘旋其间。
「我们要从山里穿过去吗？」
辛华望着面前的障碍，近乎绝望。哪怕只是想想接下来还要受的苦，他的后背就抗议般地酸痛起来。
「不，」光封疲惫地用手抹了把脸，「看见那条裂缝了吗？」
果然，在几里远的前方，一道不起眼的裂隙正对着他们。那是个狭窄的通道，更像山体脸上的一道疤痕。
「嗯。」
「再靠近些，那里就是入口，」乖卲补充道，「里面整个是一座迷宫，但依然是最近的路。」
「你哪儿来这么多消息……」辛华嘟囔着，但还是跟上了众人。
「斥候，斥候而已，」乖卲像只晒暖的猫似的，伸了个懒腰。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入口前。
辛华和他的同伴们停下脚步，感觉着那充满湿冷泥土气息的寒风抽打在脸上。乱石破土而出，组成了一座既引人又慑人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气」，不属于任何生灵的暗影在石间滑动，时隐时现。偶尔有古怪的声音传来，是低语，或似笑声，令人血液凝固。
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一切都浸透了绝望。辛华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沿着脊柱爬下。他知道罗公的宫殿就在这山腹深处，但通向它的路，必须穿过这片钢铁深渊，在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步。
「怎么，殿下，害怕了？」乖卲弯下腰，带着戏谑问道。
「没有！」
「看您这一脸迷惘的样子，像是原本以为会看到别的什么东西似的，」乖卲补了一句。
辛华缓缓呼出一口气，想镇定下失速的心跳。此处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咽下一口冰水。他感到双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目光扫过四周景物，却找不到任何能带来慰藉的东西。他感到冰凉的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浸透了衣衫。
从迷宫深处传来的声响，越来越响。
辛华感到自己的理智在这地方的压迫下开始摇摇欲坠。他攥紧双拳，试图专注在什么实在的东西上，可就连脚下的土地都显得那样不可靠。站在一旁的光封，似乎并未被此地的氛围过度侵扰。然而，连他那一贯沉着笃定的表情，此刻都微微绷紧了。他望了辛华一眼，眼中闪过某种可以称之为担忧的神色。
「我们必须往前走，」辛华轻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而不是别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大地，再次回应以低沉的轰鸣。
「娥志，别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恶事陵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附在少年耳边低语。
辛华感到脸颊泛起了一层薄红。他飞快地垂下目光，想藏起自己的窘迫。他那本就因紧张而急促的心跳，此刻擂得更剧烈了。王子没料到恶事陵会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在此刻。少年努力定了定神。
「我……我没害怕，」他喃喃道，「只是这地方……它好像一心想杀了我们。」
恶事陵轻轻一笑，双眸在昏暗中闪了一下，仿佛在这绝境里找到了什么趣事。少年向辛华靠近了一步。
他的声音柔和，却透着笃定：
「好。」
辛华抬起眼，对上二皇子那勾魂摄魄的目光。他想说些什么，话语却鲠在喉间。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感到心底的窘迫渐渐化为了感激。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光封在旁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但眼底却掠过了一丝笑影。
「怎么，柔情蜜意完了吗？」他带着淡淡嘲弄问道，「我们可还在这钢铁深渊的最深处，罗公的宫殿还在等着我们。赶紧走吧，再耽搁，这些影子怕是要觉得我们留得太久了。」
辛华慌忙后退一步，感到自己的脸再一次烧了起来。恶事陵只是大笑，但他的目光，在转向光封之前，在辛华的脖颈上多停留了一瞬。
「你说得对，」他说道，声音重又变得冷硬，「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旅程的终结还是噩梦的开始? 第三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