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旅程的终结还是噩梦的开始? 辛华试图接 ...
-
烈日当空的正午，行走是不可能的。空气在沙子上方颤抖着，每一步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沙子把人向下拽，仿佛他们正一步步陷进黏腻的米浆里。而夜晚则近乎惬意，当天穹缀满万千繁星，沙子变得凉意袭人、松散如铜制香炉里的香灰。当特别猛烈的阵风刮过时，甚至会觉得有些冷。
他们几乎能忘记这整趟旅程的目的。
过了几天平静无事的日子，辛华甚至开始喜欢上这趟旅程了。他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近乎童稚的自由感，仿佛他们不是逃亡者，只是一群迷失在无垠沙海中的旅人。光封和乖卲似乎也平和了许多，脸上偶尔会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唯一明显焦躁不安的，只有恶事陵。光封走得平静淡然，如同一位观想虚空的僧人。乖卲则像根本不知忧虑为何物，即便沙子灌进了衣领，他仍在说笑。辛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唯独二皇子，如同宁静森林里一簇被惊扰的火焰，与整个画面格格不入。
他走得神经质、急促，对这黏滞的流沙来说，他的步伐快得过分了。那双碧绿的眼睛四下逡巡，审视着每一道阴影、每一座沙丘、每一条沙谷间的沟壑，搜寻着那必然潜藏在附近的威胁。瞳孔时而放大，吸入黑夜的暗色；时而缩成针尖，在遥远星光的闪烁中辨别着危险。
某个时刻，乖卲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的存在，就像风中的血腥味，会招来豺狼。你就不能收敛一点，让我们路上轻松些？」
恶事陵缓缓将目光转向金发高挑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微笑，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了刀柄上。
「豺狼只配啃你丢下的腐肉。而我在这里，是为了割开那些胆敢靠近之人的喉咙。你想试试，它们会先冲着谁的血聚过来吗？」
不料光封插进话来：
「我曾见过两只蝎子被封在罐中，互相蛰咬至最后一刻，却都忘了，那罐子已被人架在了火上。」
出乎意料，恶事陵竟没有回嘴。他沉默下来，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真的陷入了沉思。
一直没出声的辛华，此时再也忍不住了：
「不！谁……谁也不能走。」
片刻后，他们停下来休整。
辛华背靠着一块冰凉的大石，仰望着星空。光封和乖卲已经歇下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他们坠入梦乡的速度如此之快，带着那种惯于露宿之人的轻车熟路，深知每一刻休息的珍贵。
辛华没有睡。他只是坐着，凝望夜空，想着自己的心事。恶事陵站在沙丘的阴影里，离群独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一动不动，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双手抱胸，肩膀倚着岩壁，凝望着。风拂过他浅金色的发丝，但他本人却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辛华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悄悄移了位，沙丘的阴影从一边爬到了另一边，连风都改了方向。
这目光里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他一贯的警惕。那是一种，连恶事陵自己似乎都未能全然理解的东西。他只是看着——看辛华如何拨开垂在眼前的刘海，如何舔舐干裂的嘴唇，又如何出神地捻着袖口。
又是几个漫长而凝滞的瞬间。
终于，少年肩膀一撑，离开了岩石。动作流畅而近乎慵懒。他迈步向前，绕过沙丘，悄然无声，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
随后，他轻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打破了寂静：
「长在悬崖边的树，迟早会坠入深渊。用肩膀去支撑它，冒着与它共赴绝境的危险，可是明智之举？又或者，是那蠢树的根，自己在渴望着深处的泥土？」
王子抬起眼，沉思片刻，答道：
「深渊只会诱惑那些畏惧高度的人。」辛华没有移开目光，「你望着下面，却没有坠落。为什么？」
他一时语塞——这是相识以来，他头一次。恶事陵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距，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向内转去，探入那片从不许任何人窥视的深处。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支撑着他留在这悬崖边缘，又是什么阻住了他迈向深渊的最后一步。
辛华继续说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从何而来：
「你……你想活下去。否则，你早就跳了。」
二皇子浑身一震，面部扭曲起来。辛华注意到，他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别妄想揣度我，小狗，」他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的阴影随之晃动，「你没有这个资格。」
「我……」
「再敢多说一个字，你的舌头就得为你的放肆付出代价。」
恶事陵霍然转身，走向自己休憩之处，将辛华独自留在了冰冷的星光下。辛华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做。他已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去理解和驯服这只野猫。况且，也该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下来。
王子本是想和这个神秘的妖魔成为朋友的。这个无论怎样看，似乎都本性不坏的妖魔。这份渴望是如此奇怪、不合逻辑，尤其是在承受了那些冰冷的眼神、尖锐的言辞，甚至在因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差点被掐死之后。但在恶事陵身上，在层层钢铁与寒冰的包裹之下，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好的，是真的。那东西不撒谎，不伪装，不戴任何面具，哪怕那面具叫「冷漠」与「轻蔑」。
可是，当另一个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时，再去尝试？
「不。」
辛华心中仍有傲骨。不是那种显摆的、冲鼻子的傲慢与自大。是另一种——安静、执拗、深深渗入骨髓的傲骨。是那种不许他强求、不许他尾随、不许他乞求关注的傲骨。那种在他耳边低语的：「若你对他无足轻重，那就走开。别自取其辱。」
尽管恶事陵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如同火焰引诱飞蛾，许以温暖，却带来毁灭。
但凡事皆有底线。
即使是愚蠢，即使是希望，即使是那份不知何时在胸中萌生，如今钝钝疼痛，每看一眼那金发妖魔便会提醒自己存在一次的无名情愫。
辛华别开了脸，强迫自己只看星星，只看那满天的星。
恶事陵朝自己的睡铺走去，每走一步，心中的怒火便炽热一分。
「小狗，」他几乎无声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仅动嘴唇，「小毛孩。树、深渊……还妄想当起我的老师来了。」
他猛地扯过扔在沙上的毯子，粗鲁地抖开。
「『你想活下去』。你怎知我想要什么，小子？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关于我，关于那些……」
他骤然住口，硬生生将后半句吞了回去，牙关紧咬，颧骨下的肌肉不住地跳动。随后，他躺在毯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瞪着那缀满繁星的黑色天幕。但他看到的，却不是星星。他看见的是另一张脸——是那张柔和的、有着信赖眼眸的、带着那该死的真诚笑容的脸。那笑容，让人恨不得掐死他，又或是……
恶事陵猛地翻过身，将毯子一角死死压在身下。
「消失，」他对着黑暗低语，自己也不清楚这命令是给辛华，是给自己的思绪，还是给今夜那番对话后，突然浮现在眼前的那个人影。
风拨弄着他散在毯子上的柔软金发。
「……冒出一个自以为懂我的，」快入睡时，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说，「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却偏要闯进来。直往人心窝里闯，小狗……」
他终究没有说出辛华的名字，但这念头，却久久悬在冰冷的夜空中。
醒来时，恶事陵的举止一如往常。也就是说，毫无异样。
辛华心想：
「好在没再时时刻刻大吵大闹。」
不过，也许真正的原因是，大家已经累得没力气正经交谈了。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沙漠在耗尽每一个人的精力，哪怕他们不愿承认，哪怕表面上什么也没发生。而这还是在妖魔的体力远超常人的前提下。
说起来，水是越来越少了。但光封说不用担心，再走不远，就能走到一片绿洲。在这趟跋涉中，光封显得不可或缺。他既不没话找话，也不像乖卲那样发表烦人的哲学议论，更不像恶事陵那般投来冰冷的眼神。他只做该做的事，而且做得让人完全不再觉得那是问题。
他知道流沙区在哪儿。离危险地带还有半里地时，他就会突然停下，用那双平静的黑眸凝视着地平线，然后一言不发地改变方向，领着队伍绕一大圈弧线。没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是跟着他走，连二皇子也不例外。
他知道在哪里扎营才安全。总能选到背风、地面坚实、没有近期沙暴痕迹的地点。当其他人经过一整天跋涉，累得几近虚脱时，他那平稳沉静的一句「就这儿」，听起来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仙乐。
他知道哪种植物能挤出一点水。能在看似死寂的沙漠里，认出哪些稀有荆棘的茎干中贮藏了珍贵的汁液。他取出匕首，割下枝条，将水榨进碗里——只有一点点，寥寥数口。但有时，正是这几口水，让人不至于倒下。
至于哪些植物最好碰也别碰，他也知道。有一回，乖卲伸手想去摘一株看起来水灵灵的漂亮灌木，光封连看都没看，视线甚至都没从地平线收回来，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他低声说。而这就足够了。
辛华看着他，心想：人生要是也能如此多好——身边有个人，知道该往哪儿走，何处危险，何处能喘口气。不聒噪，不邀功，只是做那应做之事。
光封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微微转头，与他对视了片刻，便又望向了地平线。
「走吧，」他说道，「绿洲近了。」
恶事陵看起来也心知肚明，却没有吭声。可惜的是，许诺中的绿洲还远远不见踪影。倒是临近黄昏，正要重新启程时，他们撞上了一伙强盗——显然也是又凶又倦，正在寻找补充体力和食物的地方。
但辛华甚至来不及害怕。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远处先是传来蹄声。接着，骑手们就出现在眼前，将他们团团围住。再下一秒，别人的刀几乎就要招呼到他身上……
救下辛华的，恰好是恶事陵，他及时将他一把推开。
「别碍事。」
周围骤然冷了下来，但这寒意并非源于他那句话。空气变得厚重，仿佛充斥着冰针，每吸一口气，肺腑都感到刺痛。恶事陵拔出了刀。似乎越往下，就越冷。冷河散发出凛凛寒光，令近处的石头上都结起了霜。人几乎连动都不想动，只想闭上眼睛，然后……
「喂！别睡着了！」
光封的声音穿透了这冰封的困意。辛华睁开眼，看到了光封担忧的面孔。他灰色的眉毛拧在一起，眼中透着紧张不安。
「你怎么不受这把古怪刀的影响？」
光封扯了扯嘴角：
「它不古怪。也影响，只是小些。」
恶事陵甩掉了刃上的血。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旅程的终结还是噩梦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