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灰烬中的微光,唯无望自救。第二部分 辛华苦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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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事陵看得出了神，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凝视：
「他完全不像一个黑暗主宰的儿子该有的样子。用那双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世界，活像个初次走出黑暗洞穴、见到阳光的孩子。但同时……他身上又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某种我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深度。
他谈论着信任和改变……就像一条固执的溪流，坚信总有一天能改变石头的形状。
愚蠢。
然而……他话中却有种能感染人的坚定。
说到父亲时，他攥紧了拳头。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伤痛。一道深刻而陈旧的伤，让他无法忘记自己是谁。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变得乖戾。怎会如此？一个人怎能在穿过地狱之后，却未被烧成灰烬？
对这世道而言，他太过柔软了。他那些即便在妖魔中也要寻到善意的尝试……注定是要失败的。这世界迟早会折断他。又或者……或许他真能改变些什么。
不，这不可能。但无论如何……
当他微笑时，眼角会出现细细的纹路。这让人心烦意乱。也……也不知为何，让我忆起自己还相信世间存有光明的时候。
但他身上有种东西，让我忍不住去听。也许是那股奇特的软弱与力量的糅合？他的话里没有谎言，他确实相信自己所说的。
傻子。
……可为何我又如此想看看他能走多远？想看看当这世界向他露出真面目时，他是否还能保持这份信念？当他信任的人背叛他时，他还能继续微笑吗？他心中还会存有这光明的一丝痕迹吗？还是说，黑暗终将吞噬他，正如它吞噬了我们所有人？
我不该……可恶……
如果他真的信自己所说的……或许……只是或许，这疯狂的世界里，除了鲜血与背叛，当真还有一个位置留给别的什么。不！不可能……」
恶事陵的脸上掠过一丝涟漪，随即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他的手指，方才还松弛着，此刻却猛地攥紧了冷河的刀柄，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的眸子骤然间变得平面、死寂。
「该谈正事了，殿下。你查清蓝晶之焰在哪里了吗？」
「说实话，我还是没弄懂它究竟消失去了哪里。我……我正想和你商量此事。」
二皇子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是在戏弄我吗？」
他的唇角扭曲成一个讥讽的弧度，露出了尖尖的獠牙。
「殿下这是蒙着眼踏上了征途。明智的统帅，岂有未研读地图便开战的道理？」
一片绯红漫上了王子的颈项，向下蔓延至锁骨，甚至浮现在他的耳尖上，令它们看起来像两瓣石榴花。在他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那条始终保持着平衡的、妖魔与凡人血液融合的细线，骤然绷紧到了极致，发出嗡鸣。他恍惚觉得，此刻任何路过的人，哪怕只有最微弱的灵根，都能看见他体内的能量在四处乱窜。
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在这丝帘之下，可以藏住一切：叛变般颤抖的双唇，湿润的睫毛，以及胸口骤然裂开、几欲吞噬掉仅存自制力的那片虚空。
片刻后，恶事陵又叹了口气。
这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但其中先前的那份尖锐、那份带着刺的嘲弄、那份冰冷的金属质地，却骤然消失了。他姿态中的某些东西柔和了下来——或许是肩线的弧度，又或许是他微微侧首的方式。
当他重新开口时，嗓音有了不同的色彩，其中透出一种深沉的耐心，就像一个老迈的夫子，在对最冥顽不灵的学生第一百次解释同一堂课。
「有哪些线索？」
辛华抬起眼，眼中骤然绽放出光彩。少年用手掌抹了一把脸，集中精神。
「我读到过，蓝晶之焰是在好几百年前消失的。当时正好发生了罗氏和狂氏的氏族分裂。我想，可能是被哪个叛离者带走了。」
恶事陵点了点头，金色的发丝滑过他的肩膀。
「是个不错的思路。」
但辛华的脸又沉了下来，双眉向鼻梁靠拢，紧紧拧在一处，在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之前没去取……他说过那火极其危险，可我们这队人，要说去剿灭一个守卫火焰的氏族，实力也未免太弱了。难道这数百年间，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能去取它吗？」
恶事陵向后靠去，阖上了眼。
不知为何，辛华觉得他的样子看起来全然是气定神闲的。
「那火焰确实强大。我在任期间，没人去寻找过它。不过，据古籍记载，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抬起手掌比划起来。
「能与火焰产生交互的，唯有天人。至于自愿还是强迫，倒不重要。寻常凡人或是妖魔，每两百年才能碰触它一次。或许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才一直未有任何行动。」
辛华睁大了眼，那双眼睛此刻像极了鹿眼：
「天人……我从没见过。」
恶事陵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你真是天真得令人惊讶！他们早都死绝了。一个都不剩，所以你当然没见过了。」
辛华活泛起来，手里攥着地图：
「所以……所以父皇才如此着急。」
但随即，他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嘴唇几近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但由他亲自来，或至少派遣魔城的公爵们来，不是更稳妥吗？」
恶事陵仿佛听见了这轻声的疑问，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指「啪」地一声轻响，松开了此前一直无意识紧握的刀柄。
「坐在王座阴影中那位的深谋远虑，谁又能参透？他的决定，就像是一座围绕自身利益建造的迷宫。」
辛华转过头看向他，然后极其真诚地问道：
「我感觉，你对他的怨气，似乎比应有的要重……告诉我，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也许，我能帮忙化解这误会？」
恶事陵猛然睁开双眼，碧绿的虹膜充盈着光芒。少年从树干上撑起身，直直探到辛华面前，逼视着他，令后者顿时慌乱起来：
「凡事皆有因。问题在于，你为什么爱戴他？嗯？」
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储君殿下横空出世，一大堆的繁文缛节和对你这般人物的追捧……这其中透着诡计的味道。你是怎么取得他信任的？」
辛华向后一缩。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只留下一片苍白。在这苍白衬托下，他眼眶下的青黑——昨日还几乎看不出来——骤然变得鲜明刺眼，化作了两个深暗的凹陷。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赤裸裸的、真挚的痛苦，以及一种孩童般的、无助的困惑，就像一个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挨打、为何受罚、自己究竟对这世界犯了何罪的生命。
甚至恶事陵那冰冷的目光——那即便在天帝面前也不会动摇的目光——竟也在这一瞬出现了裂痕。仅仅是一次心跳的工夫，那层坚冰般的灵识防护变薄了。就在瞳孔深处，在那重重被他手刃的敌人的幽影沉眠之地，有什么鲜活的东西一闪而过。一瞬过后，裂痕便愈合了，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坚固。只是在他灵核深处，那尚存一丝本源之光的角落，一道旧伤疤隐隐作痛起来。
「我……我没有！」
他的嗓音像一根绷断的琴弦，高高扬起。双手绝望地抬起，捂住了脸。初升的阳光无情地穿过他张开的指缝，照亮了他的每一根睫毛，照亮了他太阳穴上每一丝颤抖的脉动。
二皇子的手指缓缓地敲着刀柄。看着这傻小子在自己的言语罗网中扑腾，如同一尾被月色丝线缠住的金鱼，恶事陵感受到一种病态的、阴暗的快意。
「那你倒是解释一下，以残忍闻名的冥荒主，怎么会在这么多年后突然认了你？你又在寻求他青睐的祭坛上，献上了什么宝物？」
「我……我什么也没献。」他猛地摇了摇头，「只是……恰好有了用处。仅此而已。」
二皇子的眉梢极细微地挑了一下，这是那张石雕般的面孔上，唯一的惊愕迹象。
「有了用处？可笑。一个活在幻梦世界里的人，能有什么用处？」
那一瞬间，恶事陵觉得这位王子好像快要哭了。少年的眼圈微微泛红，眼神不断地闪躲游移，看得出来，他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可以靠近那火焰而不受其害。父皇……妖魔们……做不到。而我……」一丝苦涩的抽搐牵动了他的唇角，「不是妖，也不是人，是桥。所以……我被需要。」
浅发妖魔的瞳孔瞬间放大，随即又危险地眯成细缝。
「哼。有意思。看来，你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蠢。」
辛华没有回答。他静静坐着，被穿林而过的第一缕阳光笼罩着，周身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恶事陵猛地站起身，动作突兀，仿佛急于抖落某种迷障。少年转过身，背对着辛华。
「罢了，莫要再说闲话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粗鲁。
「既然你这般特殊，那我们就更该动身了。」
他回过头瞥了一眼：
「只是要当心……你若说谎，我会亲自让你追悔莫及。」
「我没有说谎。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灰烬中的微光,唯无望自救。第二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