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迟回音》千巧月

38、38 抉择

　　命运要摆布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留情，令人猝不及防，雨点般打在身上，避之不及，湿透了心。

　　余翌欺身过去，两人面对面，余翌垂头，将额头压在展音左边肩膀，顺便遮住了双眼。

　　“让我靠一会吧。”

　　展音有一颗硬心脏，但在面对亲情友情的伤痛时，也常常抵不住难过。

　　“嗯。”
　　过了三分钟：“不过你好重……”

　　余翌立刻弹开了，一脸幽怨地盯着她，眼睛外围的红痕还没褪干净，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别开头。
　　不一会儿又转过来，问：“我真的很重吗？”

　　他委屈的小表情有些滑稽，加之眼角的红未褪去，两种情绪冲击在一起，有些可爱。展音笑了一声。
　　拍拍自己的右肩，认真点头：“嗯，真的好重，我肩膀都疼了。”

　　余翌收起委屈，不再夹着嗓子，声音恢复低沉：“你拍错了，我靠的是你左肩。”

　　下意识要怼回去，余翌却先她一步涩涩开口：“还有，你笑起来能看见虎牙，很美。”

　　展音别过脸抱臂：“用得着你说。”

　　余翌抿着唇笑看着她，微微低头，展音偷偷撇去一眼，然后伸手照着他脑袋撸了把。

　　余翌僵硬着躲开，耳朵已经泛红但依旧嘴硬梗着脖子问：“你手脏不脏啊！真服了。”

　　余翌打算留她下来吃饭，在这之前想和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话刚卡在喉咙，就被打断。

　　“我要走了，参加了个摄影比赛，你等着我凯旋吧。”

　　展音站起来整理好衣服，说完这句话就走人。

　　走出单元楼，头顶是湛蓝无云的天空，风经过颈间，展音的心情瞬间舒畅了几分。
　　她最近有点忙，忙着各种比赛，除了宁悠子，余翌算是她这个暑假见面次数最多的人。

　　搞不懂自己，她摇摇脑袋，走出小区，一直沿着街道去往学校外的公交站台。

　　没走两步就觉得热，盛夏，热浪在空气里浮动，裹着身体。展音没有带伞，只能双手挡在额头上堪堪遮住一些阳光，同时努力走阴处。

　　手机屏在阳光下呈现一片黑，什么也看不清。

　　她走进一家超市，进门的时候响起“欢迎光临”的语音播报，从冰柜里选了一支冰糕，结账后出门，又是一声“欢迎光临”。

　　撕开包装袋，巧克力外皮的香气混杂着冰爽，沁人心脾，展音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太冰了，又在嘴里翻了两下。

　　她慢悠悠走到六中外，一排排茵茵绿树为她遮挡了阳光，街道外的沥青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仿佛在冒烟，只感觉踩在上面鞋底板都会烫坏。

　　右前方不远处的大树底下，站着个高挑的女生，碎花吊带裙，白色薄外衫，一双纤细小腿没入白鞋里。
　　她头发很短，露出的脖颈瘦削，肩背单薄。

　　不知名的女生，展音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便让她倏地停住了脚步。

　　她像是候在那儿许久，没见着想见的人，于是侧脸都有些失落。

　　展音安静地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眼波微动，手里举着的雪糕已经开始化水，流到她手指上。

　　马路上忽然驶过一辆摩托车，十分喧嚣霸道，女生往后退了小半步，同时往右偏头，手提起来挡灰尘。
　　便顺理成章地看到了展音。

　　女生眼里扫过一丝惊喜，柔美一笑，弯起的弧度掺杂了几分悲伤，一步一步地向展音走去，在这途中，将她的变化仔细地捕捉到眼里。

　　女生越走越近，展音睫毛颤动，瞳孔地震，满眼不可置信。

　　“我回来了。”

　　她说出来的那一刻，展音失掉了全身的力气，手中的雪糕啪嗒掉落在地，胸腔剧烈起伏，手在发抖，腿在后退，差点就摔在地上。

　　“白一翮？”

　　一滴圆滚滚的泪啪嗒落到地面，很快被蒸发，紧接着是断线珠子般的眼泪。

　　毫无预兆，展音胸腔起伏，看她抬起手，轻轻拭去残留的泪液，只一句“长高了不少”便让展音理智尽数崩塌。

　　“白一翮，”展音不可置信，“别耍我了。”

　　面前的女生也红了眼眶，深深吸了口气，依旧柔美地弯着嘴角。
　　女生将全身紧绷的展音揽入怀中，察觉到她的抵抗，轻拍她后背哄着：“音音你辛苦了。”

　　展音说不出话，两只手缓慢抬起紧紧攥着她那薄外衫，牢牢将她固定在怀抱里，生怕一个松手就不见了。

　　“真的是你吗？柚子。”展音哽咽着，“你还活着。”

　　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她眼里有失而复得的神色，接着又很欣慰。

　　“我活得很好，是你教会了我游泳，我才能捡回这条命。”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白柚会游泳，她教会了她游泳。

　　“我想你……你不知道我多想你……”

　　展音贴着白柚的肩膀流泪，将所有的害怕、委屈、痛苦与思念统统交代出来，到最后，一双眼睛肿成了核桃。

　　-

　　利用余翌的亲戚属性，把韩钰套路出来，是在第二天。白柚时间不多，必须加快行动。

　　那时候余翌正和余拓在外旅游散心。

　　收到展音发来的消息时，光是在锁屏看到“您收到一条来自zz的消息”就按耐不住开心，满心欢喜地点进去，结果对方是为了请他帮忙，说实话他有些失落，但还是选择帮助她。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绿色框占比多出很多，心里飘过一点酸，但很快消化掉了。

　　他说给她带了度假区特有的礼物，开学见面送给她。对方没怎么回，估计在忙着筹备比赛。

　　直到开学前夕，余翌得知小姨夫韩钰被捉拿归案的事。字里行间的描述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恶心，也终于明白展音曾经的执着，为一个侧影而理智崩塌的瞬间。

　　她做的那些事，终于在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得以水落石出。

　　白柚当初在河里飘了很久，一直回想展音教过她的姿势、细节，让自己平平地躺在水面，保持呼吸，缓缓地随河流飘动，途经沙石地带，她遭受到撞击，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一直漂流到下午，离开了城市喧嚣，在郊外发现人的迹象。

　　那是来钓鱼玩耍的几人，她拼命朝她们呼救，她们齐心协力将她拉上岸。

　　或许是离开了令她痛苦的地方，运气都变得好了起来。这几位有的是导演，有的是制片人，都从事幕后制作。

　　导演识人很准，看白柚目光灵动，整张脸极富灵气，把她送往医院检查后，就留在身边照顾着，问她想不想拍戏。

　　白柚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做演员，所以当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到头上时，她晕了过去，醒过来后，她很虔诚地表示非常愿意。

　　她的演艺生涯就这样开始了，还改了个名：白芷伊，意味着白纸一张，可以填涂任意色彩。

　　白柚这个名字，取得极其敷衍随意，仅仅只是因为她爸爱吃柚子……

　　-

　　所做的一切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带来意义，曾经的展音困惑局面、怀疑自己，时常认为所做的事毫无作用，这么渺小的她，带来的改变也微乎其微，掀不起一点波澜。

　　直到那天白柚回来，她突然回想起自己认真做的每一件小事，当时认为它们渺小至极，但现在，她看到了无数的渺小汇聚起来的强大力量。

　　展音出国参赛，她看到远方明媚的日出，在眼前愈来愈明亮，直到红日悬挂于恢宏的大桥之上，她想到了幼小时期的自己。

　　她想了想，如果有时空机让她和过去的自己通话，她大概不会要求她做出改变，也不会提什么建议，她应该会鼓励她，支持她继续做下去。

　　无论过去的她做什么，她都会在未来为她兜底，让她的努力呈现出光彩。

　　所以，时间来到现在，即便有那么多阻拦的前提下，她也会坚定地坚持自己。

　　比赛后她久违地见到了在异国养老的奶奶展沐听，银丝苍苍却精神气饱满，气质上佳，拥有一整个商业帝国的她，目前已退至幕后，安享退休生活。

　　初中时，展音比赛夺金，收到国外大学的邀请，展沐听强烈建议她出国念书，增长知识见闻，为以后继承家业做准备。

　　那时候展音没有对权力的概念，一心只想着热爱的摄影事业，所以，年龄尚幼的她和展沐听签了个协议，两年内，如果自身有动摇、选择有变化，没有取得令双方满意的成绩，就来国外上学。

　　如今两年过去，展音的想法变了又变，在热爱与现实的摆针中，她被击垮了一次又一次，无法决定。但现在，她要做出选择了。

　　选择就是，出国，用更完美的资源养育自己，打造更强大的自身。

　　展沐听惊讶于展音如此彻底的变化，万分感慨，立刻着手安排她以后的学习与生活。

　　也是在那一天，展音收到余翌的消息，说是给她准备了开学礼物，问是要寄去家里，还是开学当天交给她。

　　展音望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分钟，选择了前者。

　　她抱着膝盖在房间的床边，低头沉默了好久，等到窗外渐渐黑下去了，她点亮手机订了回藤青市的机票。她舍不得，舍不得家人朋友，舍不得从小生活的地方。

　　但为了争取更好的未来，她明白她必须要暂时舍弃点什么。

　　正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同一时间，她在五人小群里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那位朋友……】
　　……
　　【卧槽。】
　　【真的吗我不是做梦吧真的还活着？】
　　【！！！！这么牛？！】
　　【简直奇迹！/666】
　　【所以她现在叫白芷伊？】
　　展音：【对。】

　　【微博关注走起！！】
　　……
　　还有很多真心为此高兴的话，展音一一看完了。
　　冬茉是除了她以外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聊天框里全是她激动的文字和语音。

　　冬茉：
　　【我们以后去探班吧！】
　　【对了！我要画以她为原型的漫画！点名让她来演。】

　　展音回复完最后一条信息，开启手机飞行模式，飞往藤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