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夜已经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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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卢卡斯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蓝星上课时，老师曾讲过火药与战争的历史。
在刀剑仍是主要武器的年代，战场虽然同样残酷，可当一方彻底落入下风时，至少还有撤退或者投降的余地。可随着火药武器不断发展，战争开始变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难以收手。
有时候，败局甚至还未来得及真正显现，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那些身处其中的人，或许连投降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口，便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而更可怕的是，火药会让原本弱小的一方看见翻盘的可能。
只要威力能够再大一些，速度能够再快一些，数量能够再多一些，似乎便有机会抹平人数、土地与资源上的差距。于是每一方都会被迫继续投入，制造更强的武器，再用更强的武器逼迫对手继续追赶。
到最后，这便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洞。
军队不断索取更多资源，民众却要用粮食、劳力乃至性命替它填补。
冰原从前并非完全没有类似的技术。卢卡斯曾听卡德里安提起过，他们过去似乎也制造出过火箭筒，只是不知经历了什么，那些技术最终失传，再也没有人能够将它重新造出来。
可如今，是他亲手把它带了回来。
为了冻林，为了冰蝉监狱的胜利，也为了让那些在力量上远远落后的人拥有反抗的机会，他将自己从蓝星带来的知识一点点拼凑出来，重新做成了能够改变战局的武器。
当时的他只想着先赢下来。
只要能够打破眼前的绝境，只要能够让冻林的人多活一些，只要能够让审判庭知道他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那么这件武器便是有用的。
可胜利之后呢？
审判庭已经开始研究类似的东西，新约大陆同样不会停下。哪怕卢卡斯从此闭口不言，不再向任何人透露更多，他们也迟早会沿着已经出现的方向继续摸索下去。
技术一旦被证明可行，便很难再被重新埋回地下。
更何况，若他真的什么都不做，失去他帮助的冻林只会更快落后。以他们如今的人力与资源，未必追得上审判庭，更不可能与整个新约大陆相比。
到最后，输掉的或许仍然是他们。
卢卡斯越想，心里便越发慌乱。
他当初只是想替冰原上的人找出一条活路，却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亲手推开了一扇再也无法关上的门，就如同潘多拉魔盒一般。
如今艾德里安将他困在这里，逼迫他继续向前。无论他愿不愿意，那些埋在他脑中的知识都已经变成了别人争夺的东西。
他想反抗，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他想停下来，可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不会因为他停下而一同停下。
卢卡斯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怕。
他曾经以为，只要足够聪明，只要愿意去做，总能改变些什么。可当事情真正被推入时代的洪流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既控制不了它会流向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它重新引回原来的方向。
他甚至连一个能够商量的人都没有。
阿尔瓦不在这里。
约翰、安妮薇、塞缪尔和诺亚也全都被隔绝在不同的地方。
而这间房里，还藏着不知多少双看不见的眼睛。
卢卡斯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许久没有动弹。
在没有找出那些监视装置以前，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异常表现得太过明显，更不可能贸然进行任何大的动作。
他只能躺在那里，装作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可脑中的念头却仍在一个接一个地翻涌。
他好像已经反抗过了。
可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什么。
最近发生的反转事情实在太多太快。卢卡斯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许多念头才刚冒出来，便立刻被另一个更糟的可能压了下去。
他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终于从这片混乱里抓住一个勉强可行的办法。
艾德里安并非没有政敌。
恰恰相反，他刚刚凯旋归来，声望正盛，又处在圣子之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如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既想抓住他的破绽，也不愿看着他继续扩大手中的权力。
卢卡斯若老老实实将技术交出去，艾德里安首先考虑的，也绝不会是整个新约大陆的利益。
卢卡斯已经看清了这个人。
艾德里安口中说着要让新约大陆走得更远，可那些武器真正被造出来以后，最先被用来巩固的，只会是他自己的地位。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它们很可能直接成为圣子之争中的筹码，用来压倒他的竞争者。
那么，那些竞争者自然不会愿意坐视这一切发生。
卢卡斯或许可以想办法与他们接触。
只要让他们知道，艾德里安正在秘密控制他，逼迫他研制新的武器，他们便有了插手的理由。无论是为了削弱艾德里安，还是为了将卢卡斯和那些技术夺到自己手中，他们都有可能愿意帮助他脱离目前的控制。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成形，卢卡斯便意识到，这同样算不上真正的出路。
从艾德里安手中逃出去，未必就意味着获得自由。
那些人愿意救他，多半也不是因为同情他的处境。他们既然忌惮艾德里安掌握新武器，便不可能对能够制造这些武器的卢卡斯毫无图谋。
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他很可能只是从一个狼穴，被送进另一个虎穴。
更何况，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打动那些人。
技术是他手里最重要的筹码，可一旦轻易交出去，他便会立刻失去价值；可若什么都不肯透露，对方又凭什么冒险帮助他，与如今势头正盛的艾德里安正面冲突？
卢卡斯暂时想不出答案。
不过无论如果，他应该先将水搅浑。
只有局势乱起来，他才可能找到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
第二日天刚亮，卢卡斯便醒了。
昨夜他辗转到很晚才勉强入睡，如今不过睡了短短几个小时，眼中已经布满红血丝。可他对此并不在意。
他的身体分明疲惫得厉害，脑子却没有半点困倦。昨夜想过的那些念头仍在其中飞快转动，清晰得近乎可怕。
卢卡斯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的侍卫依旧清醒地守在那里。
卢卡斯不知道他们昨夜是否轮换过，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站了多久，不过他已经懒得追究。
侍卫手中提着一个包裹，见门打开，便将东西递了过去：“您昨晚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卢卡斯接过包裹，将它打开。
里面装着几份报纸，以及几套成年男士与女士的衣物。所有东西显然都已经被仔细检查过，衣物的夹层与接缝甚至留有被重新翻动的痕迹。
侍卫看着他，仍有些不解：“您要这些做什么？”
卢卡斯没有回答，只将衣物与报纸抱进怀里，转而问道：“城外有没有暂时无人使用的土地？”
侍卫皱了皱眉：“您问这个做什么？”
“带我过去吧。”卢卡斯自顾自地回答。
“您答应过，今天要去工坊。”侍卫提醒道。
“我记得。”卢卡斯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工坊九点才开门。现在不过六点，还早得很。”
侍卫显然不愿带他离开住处，可卢卡斯所提的要求又算不上违反约定。他通过对讲机请示了一番，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两人乘车来到城外。
这里离城区不远，却尚未被开垦，只有大片杂乱的野草和几棵低矮的小树。卢卡斯挑了一处较为平整的地方，将怀里的衣物和报纸放下，又向侍卫伸出手：“给我一把铲子。”
“不行。”侍卫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卢卡斯也没有与他争执，只指了指面前的土地：“那你来挖。”
侍卫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只能接过随车带来的工具，按照他的要求，在地上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卢卡斯蹲在坑边，将那些衣物一件件整理好。
一套女士衣物，是替安妮薇准备的。
另外四套男士衣物，则分别属于约翰、塞缪尔、诺亚，以及那名已经死去的年轻记者。
卢卡斯知道约翰他们被关在矿场，却见不到他们。他们随时可能因为卢卡斯的某一个举动，被艾德里安拿来泄愤。
对此，卢卡斯无能为力。
他只能尽可能稳住艾德里安，让对方暂时觉得这些人活着还有价值。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稳住对方多久，更不知道艾德里安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改变主意。
所以，他只能先替他们立下一处衣冠冢。
倘若最坏的事情真的发生，至少还有一个地方能够留下他们的名字。
卢卡斯将那几套衣物依次放进坑中。
轮到最后一件男士外衣时，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有些哽咽，他又将那几份报纸折好，塞进了衣服里面。
这是留给那名年轻记者的。
上一次见面时，卢卡斯答应过要替他带些杂志过去，却因为急着询问约翰等人的下落，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杂志还未送到，人却已经不在了。
卢卡斯将那件衣服连同报纸一并放入坑中。
侍卫看着他的举动，终于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衣冠冢。”卢卡斯说道。
这是蓝星上的习俗。尸骨无法寻回，或者远在异乡的人生死未明时，便以他们穿过的衣物，或能够代替他们的东西立一座空冢，留作纪念。
侍卫显然没有听懂，又或许是听懂了，只是不想多管闲事。卢卡斯对此不是很想深究。他看着侍卫将这件事汇报了上去，又与他一起把土重新填了回去。
卢卡斯又让侍卫从旁边砍下一段较为平直的木料，削去多余的枝杈，立在新填好的土堆前。
侍卫不肯将刀交到他手中，刻字的事自然也只能由对方代劳。
卢卡斯站在木牌前，沉默片刻后说道：“刻上名字吧。”
侍卫取出短刀，将刀尖抵在木板上：“刻谁的？”
卢卡斯一个个念道：“约翰、安妮薇、塞缪尔、诺亚……”
刀刃刮过木头，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卢卡斯忽然停住了。
侍卫等了片刻，才问道：“还有一个呢？”
毕竟卢卡斯放入了五套衣服，只报出了四人的名字。
卢卡斯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下一个名字。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名年轻记者叫什么。
他们见过面，说过话。对方答应替他寻找冻林众人的下落，他也曾答应下次带几本杂志过去。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那个年轻人的姓名。
如今对方已经死了，他却连该在墓碑上刻下什么都不知道。
卢卡斯盯着那块木板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无名记者。”
侍卫依照卢卡斯的要求，在最后一行刻下了那四个字。
等他做完，卢卡斯又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检查这里。”
他看着那片刚刚填平的土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你们可能会将它重新挖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拆开，确认我有没有藏下什么消息。”
侍卫没有否认。
“随便你们。”卢卡斯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检查完以后，再原样埋回去。”
侍卫沉默片刻，最终答道：“我会将您的要求一并上报。”
卢卡斯没有再看他，只在那座简陋的衣冠冢前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微湿的泥土上。
他先想到了那名年轻记者。
上一次来到矿场时，他只顾着追问冻林众人的下落，竟将答应替对方带来的杂志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终于补上，却已阴阳相隔。
那几份报纸算不上什么杂志，也不可能弥补任何事情。可这是卢卡斯如今唯一还能替他留下的东西。
卢卡斯垂着头，在心里说了一遍抱歉。
他救不了对方。
甚至正是因为与他的那场接触，年轻记者才会被艾德里安盯上，最后连姓名都没能留给他。
至于约翰他们，卢卡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将他们带回来。
可他们从冻林出发的那一天，所有人其实都清楚，这一趟未必还能活着回去。无论是约翰、安妮薇、塞缪尔和诺亚，还是卢卡斯自己，都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准备踏上新约大陆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最终也死在这里。
可若真走到了那一步，他也绝不会让艾德里安轻易得到想要的一切。即便无法阻止那些技术继续出现，他至少也要在其中留下足够多的阻碍，让新约大陆无法毫无代价地将它们握进手中。
卢卡斯在土堆前停留了许久，随后站起身，对着那块木牌郑重地拜了三次。
清晨的风从荒地上吹过，压低了周围的野草。立在土堆前的木牌轻轻晃动了一下，枝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卢卡斯抬起头。
那阵风来得突然，又很快从他身旁掠了过去，仿佛死去的年轻记者终于收到了迟来的报纸，又仿佛远在矿场的约翰他们，隔着他无法跨越的高墙，仍在给予他回应。
昨夜，卢卡斯还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怕。
这个时代太过庞大，战争、权力与技术一同向前滚动，他一个人的力量落在其中，似乎连一点声音都无法留下。
可此刻他忽然想到，冻林里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渺小？
阿婆、阿尔瓦、威廉，还有那些曾经与他一同挖过地道、搬过木料、守过长夜的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放在这片大陆上，都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可正是这样一个又一个渺小的人站到一起，才有了后来的冻林，也才有了冰蝉监狱那场原本不可能赢下的胜利。
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微不足道。
可只要还有更多同样微小的人不肯低头，那些力量便会一层层累积起来，最后汇成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压下去的浪潮。
他们终究会等到一个更好的结果。
就像卢卡斯曾经在梦里见到的那样。
卢卡斯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简陋的衣冠冢，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辆。
“走吧。”他对侍卫说道，“去工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