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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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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他一直抬手去转脖子上的铁环,企图不让它黏在脖子上,但手指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他换另一只手托住链条,想减轻重量,手却抬不高。风顺着衣领往里灌,他的呼吸开始变浅,胸口发紧。他试着站起来,腿却发软,刚撑起身子,视线便晃了一下,树影在眼前重叠。
他最后一次试着抬手,想把铁环挪开,手却停在半空,随后整个人向侧面倒去。意识像被抽空一样往下沉,黑暗压过来。
等他再睁眼时,先感受到的是热。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那种温度是适宜居住的,而不是林子里那种刺人的冷。他慢慢睁开眼,头顶是木梁,墙面也是木头拼接而成。
屋子一侧有个火炉,炉口透着红光,火焰在里面稳稳燃着,空气里有木柴烧过的味道。他动了一下,发现身上盖着一条厚毯子,铁环仍旧扣在脖子上,链条却被挪到一旁,没有压在喉咙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火光从侧面照过去,把那人的影子拉长。
“醒了?”那人开口。
卢卡斯望过去,先看到的是衣摆。那件外套很长,颜色偏暗,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衣料垂得笔直,没有多余的褶皱。火光落在上面,显出一层沉稳的暗色。
他视线往上移。
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马甲,扣子一颗不差地扣着。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皮肤偏白,在火光下显得没有什么血色。
“谢谢你救了我。”卢卡斯说。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火光照到脸,那张脸并不年轻。眼窝略深,眉骨清晰,眼神沉着,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感,带有长期独处留下的那种安静的忧郁。发色偏浅,向后梳着,几缕银灰在火光里泛冷。
“你在冻林里倒下,我正好经过。”对方说的像是顺手为之,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卢卡斯撑着床面坐起一些,毯子滑到膝上。他扫了一眼屋内。木桌靠墙摆着,桌面磨得发亮。铁壶在炉边冒着细细的白气。墙上挂着几件厚衣,门边放着一双沾着雪的靴子。屋子不大,却封得严实,火炉烧得稳,外面的风声几乎传不进来。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人。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火苗在炉膛里晃了一下,光影压低,那人的神情一瞬间看不分明。
“阿尔瓦。”他答,声音平静,好像没有多余的情绪。
卢卡斯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他说,“若有来日,一定报答恩公今日恩情。”
阿尔瓦只是又轻轻“嗯”了一声。
“这里是冻林?”卢卡斯问。
“这片林子叫冻林。”对方回答,“我时不时会过来看看。”
卢卡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放得自然一些,“你是这附近的人?”
“算是。”阿尔瓦说。
卢卡斯没有追问来历,只换了个方向,“那附近有村庄吗?住着什么样的人?”
阿尔瓦看了他一眼,目光平直,“有。零散的几处。”
“他们……愿意收留外来的人吗?”卢卡斯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意图。
阿尔瓦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火炉里添了一块木柴,火光跳了一下。
“这里太冷。”他说,“食物不多。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嘴。你如果没有东西可以交换,他们不会欢迎。”
卢卡斯又问:“最近的聚居地在哪?”
阿尔瓦侧过身,“往北再走一些。”他顿了一下,“那边是冰蝉监狱。”
卢卡斯:“……”
哦,他原本要前往的目的地。
原来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卢卡斯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摸到脖子上的铁环。金属已经被火炉的暖气烘热了一些,却仍然沉甸甸地扣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大冬天,脖子上挂着铁环,后面还拖着链条。
很明显的囚徒打扮。
毕竟也没什么人大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来荒郊野外cosplay。
他抬眼看了一下阿尔瓦。对方没有盯着那条链子,也没有多再看一眼。
卢卡斯心里却绷了一下,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看出来,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问。
他心里起了几种猜测。也许阿尔瓦就是附近村落的人,只是独自住在林子边缘。也许他和监狱那边关系不好,不愿意多提。又或者,他自己也曾从那边出来,对囚犯的事并不惊讶。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阿尔瓦已经转身走到火炉旁。
他从炉口边的铁架上取下一只粗陶碗。碗沿有细小的裂纹,釉色暗淡。铁壶被掀开时,白气往上涌,屋子里的暖意更浓了一点。
他把热汤倒进碗里后,端着碗走过来。
“这地方也没什么东西。”他说,“先喝点暖暖身子。”
“谢谢。”卢卡斯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色偏淡,带着些灰白,里面漂着几片切得不均匀的根茎,还有零散的碎肉末,更多的是水。油星很少,只在表面浮着薄薄一层。
陶碗烫得他指尖一缩,他立刻换了个姿势托住底部。热气贴着脸往上冒,带着淡淡的草根味。
他吹了吹,抿了一口。
味道并不好。
有些淡,带一点苦味,肉末带着柴火的气息。没有盐的厚重,也没有香料的掩盖。
但比起这几天他啃的干硬面包来,到毕竟是热食。
汤顺着喉咙往下流,胸口那股冷意被压住了一点,肚子里渐渐暖起来。
卢卡斯小口小口对付着,很快便喝完了。
卢卡斯把碗放回桌上时,手指已经不再发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阿尔瓦。对方也端着一只碗,靠在炉边,慢慢喝了几口。动作不急,也没有吃得很多,只是象征性地抿了几下。
“你不多吃点吗?”卢卡斯问。
阿尔瓦看了他一眼,“够了。”依旧是语气平平。
卢卡斯点点头。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火炉里的声音。木柴燃烧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光在墙上晃动。
卢卡斯把手放在膝上,暖意让他脑子清醒了一些。“你平时……住在这里?”他问。
阿尔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卢卡斯停了一下,换了个问法,“那你明天还会在这吗?”
“天亮就走。”阿尔瓦说。
卢卡斯应了一声,“嗯。”
屋子里暖和得让人有些发困,铁环贴在脖子上也不再那么刺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恢复了血色。
“睡吧。”阿尔瓦说。
卢卡斯点点头。
阿尔瓦走过来,把毯子往他肩上拉了一点。把露在外面的那截铁链也顺手挪到一旁,不让它压在卢卡斯的喉咙上。做完这些,他退回火炉旁。
卢卡斯陷入到沉沉的梦乡中。
这些天以来,他都没能睡个好觉。
卢卡斯醒来时,屋子里的火已经只剩下暗红的炭。他坐起身,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炉子,而是衣摆。
那不是昨晚那件磨损的深色外套。
深蓝色的长衣贴身而挺括,布料厚重,衣襟上缀着金属扣与细链。肩上披着白色的毛皮披肩,毛色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浅灰。手臂包着黑色手套,腕口扣得严整。
再往上,是那张熟悉的脸。发色依旧偏浅,梳理得整齐。阿尔瓦手里握着一根长杖,杖头镶嵌的金属构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整个人站在屋中,和昨夜那种隐在火光旁的样子完全不同。
卢卡斯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下意识问,“你打扮得……像什么大人物。”
阿尔瓦看着他,却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皮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
门被推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人迅速进入屋内,分列两侧。装束与莱恩、马修极为相似,只是更为整肃。他们立定,举手敬礼。
“典狱长。”其中一人开口,“早。”
卢卡斯的视线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头,看向阿尔瓦。
阿尔瓦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把这个犯人押回冰蝉监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