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5、第 5 章

　　押送囚犯的车门被打开时，阿尔瓦已经站在那里等着。
　　卢卡斯被四个人围在中间。前面一名狱警带路，后面一名压着步子跟紧，左右各一人贴着他的肩线，几乎不给他任何偏移的空间。
　　阿尔瓦走到卢卡面前停下。他的神情并不严厉，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种笑意更像是对局势完全掌握后的从容。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卢卡斯的脑袋。“别再动那些没意义的念头。”阿尔瓦语气平静，“你跑不掉。”
　　……真难得见你说这么长的话，卢卡斯想。

　　卢卡斯最终被按进车厢。铁门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清晰。车内的空间狭窄而封闭，金属壁反射着冷光。卢卡斯坐在那里，双手被固定，身体因为颠簸而微微晃动。

　　真是悲催的人生。
　　卢卡斯想，他和挖地道多年企图越狱的囚犯不小心挖到警察宿舍下有什么区别。
　　由于他企图逃跑的动机，狱警对他严加看管，现在是对面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管门的那边还有一个。
　　如此天罗地网之下，卢卡斯再无逃跑的可能。

　　押送车在颠簸中行驶了很久。
　　按照阿尔瓦的说法，卢卡斯原本住的那间小木屋离冰蝉监狱并不算远。
　　这次的押送车车厢没有窗，只在顶部开着一条窄窄的透光口。光线从灰白逐渐偏向冷蓝，再慢慢变得黯淡。卢卡斯靠着那一点点光的变化，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路况并不平整，车身几次剧烈晃动，他肩背被金属壁磕得发麻。等光线彻底冷下来，他大致推断已经过去了小半日。

　　车门被打开时，寒气扑面而来。
　　冰蝉监狱矗立在冰原边缘，墙体泛着灰白的光，像是长年被风雪打磨过。卢卡斯被押下车，脚踩在结着薄霜的地面上，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入狱流程与蓝星的也十分相似。
　　登记，确认身份，然后是搜身。
　　卢卡斯被带进一间封闭的检查室。门关上后，只剩下他和阿尔瓦。
　　阿尔瓦摘下手套，神情平稳地坐在桌后，目光在卢卡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把衣服都脱了。例行检查你有没有携带外来的东西。”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对阿尔瓦的心情始终复杂。曾经他以为那个人是救他的人，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也许那不过是职责使然。自己脖子上的铁环早已说明一切。阿尔瓦把他带回监狱，只是履行义务。他不再把他当成什么恩人，只是一个典狱长。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开始解开上衣的扣子。
　　布料落在地上，寒意立刻贴上皮肤。卢卡斯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显得无所谓。他早已没有什么尊严可谈。

　　阿尔瓦的视线从他裸露的上半身划到下面，语气依旧平淡：“下半身也要脱。”
　　卢卡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拉开裤子的拉链。
　　这真是个耻辱，他想。

　　就在他准备扒拉掉裤子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声。有人在走廊上奔跑，金属门被猛地推开又合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尔瓦神情一变，迅速起身。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看守在外面的狱警急促地吩咐：“把卢卡斯押到重刑犯的牢房。”

　　说完，他已经匆匆离开。
　　门再次关上。
　　卢卡斯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弯腰把衣服捡起来。他动作仓促，扣子扣错了两颗，衣摆也没整理好。门被重新打开，两名狱警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穿整齐，就被押着往楼梯方向走去。卢卡斯低头走着，衣领歪斜，扣子错位，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楼梯是向上的。
　　卢卡斯不清楚现在是几层，他暂定的把当前位置当成坐标系中的0点，也就是第一层。
　　第一层的走廊相对宽一些。能听见有人交谈，有铁碗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水管放水的动静。空气里有饭菜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门虽然厚，但有些半开着，有狱警来回走动。这里更像是普通关押区。
　　第二层安静许多。楼梯拐上去后，光线明显暗了一截。门全部紧闭，没有人声，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偶尔有低沉的咳嗽声从某一扇门后传出来，很快又归于寂静。这里更像隔离区，或者单独审讯、处罚的地方。狱警的数量少，但站位更固定。
　　再往上。
　　通往第三层的楼梯比前两段更窄，墙体多了一层铁网加固。空气冷得更明显，像是温度刻意被压低。这一次，卢卡斯刚踏上去，就听见了不同的声音。有人在门后敲击铁栏，有人发出拖长的口哨声。那种声音带着明显的戏弄意味。
　　押送的狱警忽然伸手拦住他，没有再往上走。

　　狱警从腰间解下一圈钥匙，金属相互碰撞，声音清脆又冷硬。他在那一串钥匙里翻找了片刻，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缓慢而稳定地转动。
　　锁芯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卢卡斯原以为这已经算是严密。
　　下一秒，狱警却没有推门。他侧过身，在门旁的金属面板上按下开关。密码键盘亮起红光，他不紧不慢地输入一串数字，面板发出连续几声短促的提示音。紧接着，另一块小型扫描器弹出，蓝色光线在他的眼部扫过，完成瞳孔识别。
　　几道不同频率的解锁声依次响起，像是层层确认。
　　门这才向内缓缓开启。

　　卢卡斯：“……”
　　越狱计划可以宣告破灭了。

　　看来重刑区在第三层。
　　铁门彻底开启后，卢卡斯被押进那条走廊。
　　编号从门框上方一路排开。
　　501。
　　502。
　　503。
　　……
　　数字是白底黑字，嵌在金属牌上，排列得十分规整。
　　牢门是粗密的铁栏结构，外侧可以直接看见里面。每间牢房空间不大，靠墙固定着一张金属床架，床板与地面焊死。另一侧嵌着同样固定的洗漱台，水管与墙体连成一体，显然是防止拆卸改造的设计。这里不是临时关押区，而是长期使用的牢房。

　　最开始被押上楼时，卢卡斯并不知道那是第几层。他只能把那一层当作第一层来设定基准点，往上推算成第二、第三。可现在编号直接以五开头，说明这里实际是第五层。
　　那就意味着，他刚才经过的那一层真实位置应该是第三层。往下至少还有两层结构。
　　而他在楼梯间只看到向上的阶梯，没有看到向下的通道。这种设计不太合理，除非下面两层并不通过同一条主楼梯连接。也许另有入口，也许是机密区域，甚至可能是完全隔离的地下层。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刚成型，右侧便传来声音。
　　“又来一个。”说话的人站在503门后，身形偏瘦，颧骨突出，头发贴着头皮剃得很短，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看那样子，刚被收拾过。”502里的人贴近栏杆。那人肩膀不宽，嘴角向下垂，鼻梁微塌，说话时牙齿露得多。
　　有人吹了声口哨。“扣子扣错了，新人。”
　　卢卡斯垂眼看了一下衣襟，扣子的确错位。他没有伸手整理。他不打算在第一圈巡视里给任何人额外的反应，他在走动的间隙里迅速扫视收集信息。

　　并不是每一间都有人。501的灯亮着，却没有动静。铁栏后空空的，床板整齐，洗漱台下的水渍还没干透。像是刚被清理过。
　　略过502和503不怀好意搭讪的人，再往前，504是空的。
　　卢卡斯原本只是一扫而过，却在经过时目光顿了一瞬。
　　床板靠近内侧的地面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颜色偏暗红，不是刚留下的湿迹，却也没有完全氧化成陈旧的褐色。边缘发硬，中间颜色更深。像是干了几天的血。
　　洗漱台下方的排水口附近还有细碎的水痕，明显被冲洗过，但并不彻底。

　　505里有人坐在床边，却没有抬头。那人只是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仿佛根本不关心外面发生什么。
　　……

　　笑声在身后渐渐散去，但那种打量感没有消失。
　　押着他的狱警停下脚步，打开最里面那一间。
　　编号是509。
　　门锁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咔哒声。卢卡斯被推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卢卡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先听了一会儿，确认走廊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抬眼打量四周。
　　牢房不算大，却比他预想的整洁。单人间。靠墙固定着一张金属床架，床板厚实，中等宽度，足够一个人翻身，却谈不上舒适。床脚直接焊在地面上，连螺丝都被打磨平整。床下空间不高，但仍留有可视的空隙。
　　另一侧嵌着洗漱台。水龙头是短柄的，金属管道与墙体连成一体，明显是防止拆卸。下方只有一个简易排水口，没有可以藏东西的柜子。墙面光滑，几乎找不到可以撬动的边角。
　　窗户在高处，很窄，铁栏紧密。外面是灰白的天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算完整，虽然扣子错位，但没有被强行剥离。鞋子还在。他穿的是专门适合雪地行走的靴子，靴筒略高，鞋底厚实。
　　他蹲下身，假装整理裤脚。他自然地弯腰，把手伸向靴筒内侧。他摸到熟悉的冰冷触感时，指尖轻微一顿。

　　那把枪还在。
　　卢卡斯自己都不能完全确定它是怎么保留下来的。昏迷前的记忆有些断裂，他只记得手里曾握着它。也许是在混乱中下意识塞进靴子里，也许是更早之前就做好的防备。具体细节已经模糊。
　　他只记得，在阿尔瓦把他带走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脚上那点异样的重量。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当时他还无法完全信任一个外人，也无法确认对方会不会彻底搜查。
　　在被搜查时，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若是鞋子被强制脱下，他拿着那把枪威胁着阿尔瓦放他出去。

　　卢卡斯曾想过，在检查室里，如果他真的当场拔枪，抵住阿尔瓦的喉咙，局面未必没有变数。那一瞬间他确实想过。念头出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
　　监狱里有多少人，他不知道。结构如何，他不知道。武装配置如何，他也不知道。即便控制住一个典狱长，走廊里还有多少狱警，门外还有多少层锁，他无法判断。
　　他对这个世界仍然缺乏足够的信息。
　　更现实的问题是，就算真的冲出去了，他能去哪儿。
　　阿尔瓦曾说过，这片冰原附近的村落不会养他。押送车一路颠簸总共四五日才到达这里。离开监狱，在这样的气候里，他又能走多远。就算抢到车，他也不知道方向。
　　村庄未必接纳一个逃犯。荒野不会接纳一个外来者。
　　结局大概率还是被追捕，再次押回。
　　相比之下，监狱反而是目前唯一稳定的环境。这里人多，信息多。他可以从犯人那打听消息。

　　幸运的是，搜查被异响打断，让他保留下这把枪。
　　卢卡斯没有再回想那段细节。他只是迅速而克制地把枪从靴筒里抽出，动作隐蔽，几乎贴着身体完成。金属触感在掌心停留了一秒，然后被他轻轻塞进床底最内侧的阴影里。
　　床板遮挡得刚刚好。
　　他重新站起身，把裤脚拉直，呼吸恢复平稳。

　　接下来是另一层考量。
　　莱恩。
　　那个人是否会上报，是否会详细交代那片冻林里的情况，他暂时无法判断。如果真的有人追问枪支去向，他早已想好说辞。冻林里混乱又危险，丢失一件武器并不稀奇。
　　更何况还有典狱长替他做担保，在救助他的那晚，典狱长也没发现枪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