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2、第 2 章

　　车子开了很久。
　　久到卢卡斯已经分不清具体的时辰。他只能通过食物投递判断时间。第一次面包过后，再有两次次食物被丢到他腿上时，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至少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段时间里，他也把两名警察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一开始递给他面包、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叫莱恩。前面负责开车的叫马修。他们会轮换驾驶，什么时候换并不固定，看上去更像是自己商量着来。
　　莱恩提过几次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语气里带着焦虑，说家里要没钱了，孩子撑不撑得住还难说。马修则劝他多接点班，多攒点钱。

　　如果连警察这么一个体面的岗位，都无法保障新生儿的存活，那要么医疗条件匮乏，要么资源分配极不均衡。更极端一点，也可能是这个地方的社会结构根本不承担养育责任，各自为生。

　　卢卡斯又想到初次看到的法庭，他还记得那间审判庭。穹顶高阔，席位排列整齐，徽章悬在正中。那种规模与秩序感，不像是一个破败之地。一个连法庭都建得那样高大严整的地方，不像是贫穷到连基本保障都做不到。
　　既然不是贫穷，那问题就更复杂。
　　是资源集中在某些阶层？
　　还是制度本身就默认弱者自生自灭？

　　卢卡斯把这些猜测一条条压在心里。
　　现在他掌握的信息还太少。过早下结论，只会误导自己。

　　车子往冰原深处驶去。
　　窗外的颜色越来越单调。雪开始连成片，地面发白，偶尔有枯树斜插在风里。远处空旷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车厢里很安静。
　　莱恩一开始还时刻盯着卢卡，手掌压在配枪上，身体坐得笔直。可时间一长，那样的姿势显然撑不住。他慢慢往后靠了靠，肩膀贴上椅背。椅背硬得硌人，却比一直绷着要轻松。
　　卢卡斯注意到，莱昂的手不再一直扣着枪柄。

　　有几次，莱昂甚至闭上眼，头微微往一侧偏过去，呼吸沉下来。过一会儿又醒过来，下意识地看一眼卢卡。
　　而卢卡斯每一次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脖子上的铁环还在，手腕被铐住，他低着头，或者靠在椅背上，既不说话，也不乱动。

　　莱恩盯了几秒，见他没有任何异样，便又把视线收回。
　　长途押送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耐性。
　　马修负责开车，莱恩负责看守。两个人轮换下来，精神难免松散。卢卡斯看得出来，那种警觉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紧绷。
　　他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当莱恩再次闭上眼时，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已经认命的人。

　　但卢卡斯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

　　冰蝉监狱。
　　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窗外的雪越积越厚，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车窗上。车子已经开了两三天，沿途几乎看不到像样的城镇。如果那座监狱建在这样的地方，就算越狱成功，也未必活得下来。

　　卢卡斯曾经想过翻案。
　　想过等进了监狱，找到机会接触档案，弄清原主究竟做过什么。可他连原主的记忆都没有，连最基本的背景都摸不清。卢卡斯也试探过莱恩和马修。
　　但对方给他的答案，也仅仅只是法庭上那几句冷冰宣读的复述。

　　如果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谈翻案就像天方夜谭一样。
　　翻案是不可能。
　　而监狱，是一条死路。
　　或许在押送途中逃跑更加可行。

　　卢卡斯等到了他想要的时机，在拿到四个面包之后，他透过车窗看到远处有一小片低矮的屋顶，灰白的烟雾从屋顶升起。
　　有人住。
　　既然有人能在这里活下去，那就说明，这片地方也能让卢卡斯活下去。
　　那片屋顶在视线里只停留了一瞬，车子便拐过弯去。
　　卢卡斯收回目光，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要上厕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两三天里，他提出过几次这样的要求。每一次流程都很固定。车靠边停下，马修和莱恩一同下车，一个站在前面，一个站在后面，枪始终不离手。卢卡被夹在中间，行动范围极小，连转身都要被盯着。
　　他每一次都很配合。
　　久而久之，那套严密的阵势开始松动。

　　对面依旧是莱恩看管他，莱恩侧过身，朝前面喊了一句：“马修，靠边。”
　　车速慢慢降下来。
　　马修在驾驶位上抱怨了一声：“又来？外面冷得要命。”

　　车停稳。
　　车门打开时，冷风灌进来。
　　莱恩先解开铁链与车内栏杆的连接，却没有解开套在卢卡脖子上的铁环，也没有解开手腕上的手铐。
　　锁扣松开的一瞬间，链子垂落下来。

　　卢卡斯在莱恩的押送下下车。
　　马修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动。他把外套往上提了提，“我在车里等着，外面太冷了。”
　　莱恩骂了一句：“就你知道偷懒。”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一个人押着卢卡往路边走去。

　　雪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风刮得脸生疼。
　　“快点。”莱恩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车里带下来的暖气已经彻底散尽。

　　卢卡斯同样被冻得指尖发麻。
　　他低声说：“好，好。”语气温顺。
　　他蹲下去，双手还被铐在一起，动作显得笨拙。他低着头去摸拉链，肩膀微微侧过去，像是下意识遮挡那点仅剩的体面。
　　莱恩站在侧前方，他跺了跺脚，手下意识在臂弯里搓了两下，又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零下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连站着都难受。

　　“等一下……”卢卡斯皱起眉，声音带着一点被冷风吹得发抖的沙哑，“卡住了。太冷了……手铐和拉链冻在一起了。”
　　莱恩低骂了一声：“麻烦。”
　　他走到卢卡斯面前，俯身过去，两只手伸向卢卡斯的手腕。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卢卡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往外一侧。
　　莱恩的枪套原本挂在右腿外侧，他低头弯腰时，枪柄正好暴露在卢卡斯手边。

　　卢卡斯一把抽出配枪，枪口顶上莱恩的腹侧。
　　“别动。”
　　莱恩整个人僵住。

　　“钥匙给我。”卢卡斯说。
　　莱恩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好……好，你别开枪。”
　　他的手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按卢卡斯的指示弯腰把钥匙放在一旁厚厚的雪堆上。金属落进雪里，几乎没有声音。

　　“后退。”卢卡斯说。
　　莱恩往后退了一步。
　　“再退。”
　　他又退了两步，双手举在身前，整个人在寒风里发抖。
　　卢卡斯这才慢慢上前一步，枪口始终对准对方，没有偏移。他弯腰，单手把钥匙捡起，指尖因为寒冷有些僵硬，却仍然稳得出奇。
　　钥匙插进手铐锁孔。
　　“咔哒”一声。
　　手铐解开了。
　　卢卡斯立刻把手铐甩到一旁的雪地里，手腕骤然轻松下来。被压迫了两三天的血液重新流动，刺麻感顺着手臂往上窜，他却没有停顿，一只手依然稳稳举着枪。

　　卢卡斯低头看向脖子上的铁环，迅速把钥匙插进去试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换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还是插不进去。
　　卢卡斯眉头一皱，视线重新抬起，枪口没有动，“钥匙是不是有两把？”
　　莱恩连忙点头，声音发颤：“是……是两把。脖子那个锁的钥匙在车上，我没带下来。你要的话……我可以去给你拿。”
　　卢卡斯的眉皱得更紧了一点。

　　去车上，就意味着靠近马修。
　　“不用。”
　　脖子上的铁环还在，但铁链已经脱离车体的束缚，只剩下贴着脖子的金属圈。限制减少了一半。
　　够用了。

　　“转过身去。”
　　莱恩立刻照做，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手举高。”
　　莱恩把手举过肩。

　　“你要是敢回头，我就开枪。”
　　莱恩喉结滚了一下：“好……好……”
　　卢卡斯补充道：“如果你发出一点声音，我也开枪。”

　　莱恩连连点头。
　　他有妻子，有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他刚才还在车上说要多接班赚钱。他不想死在这片冰原上。
　　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雪粒打在他脸上，他也不敢擦。

　　卢卡斯盯着他的背影几秒。确认他不会突然转身后，他缓缓后退两步。
　　再退。
　　脚步尽量踩在松雪里，压出痕迹，却不发出太大的声响。等距离拉开到足够远，他猛地转身，朝侧后方冲去。

　　车那边。
　　马修在车里等了很久，时间长得有些不对劲，他皱起眉头，关掉暖气，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扑面。
　　他走了几步，就看见莱恩站在雪地里，双手举着，像个被罚站的傻子。“你干什么呢？”马修骂了一句，快步过去。“卢卡斯呢？”

　　莱恩这才敢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雪。
　　“跑……跑了。”他的声音发颤。
　　马修愣了一秒，随即低骂一声：“那追啊！”

　　两人立刻跑到刚才卢卡斯站的位置。
　　地面上还有浅浅的脚印，但雪正在下，新落的雪覆盖在旧痕上，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这边！”马修指着一排尚未完全被覆盖的印记。

　　他们顺着脚印追过去，脚印延伸到不远处的一片林地。
　　那是一片枯林。
　　树干细瘦而密集，枝条干枯，黑色的树影在雪地上交错。林子不算深，却足够遮挡视线。风一吹，树枝互相摩擦，发出低低的声音。
　　脚印进入林子里，很快变得凌乱。
　　雪落在枝头，又不断往下坠。
　　几分钟内，原本清晰的印子已经被掩去大半。

　　马修往里走了几步。
　　林子深处灰白一片，看不见尽头。
　　莱恩却伸手拦住了他，“算了。”
　　马修愣住：“你说什么？”
　　莱恩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再往里走就是冻林。”他咽了口唾沫，“里面有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风穿过林子，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莱恩继续道：“他脖子上还戴着铁环，没钥匙。在这种地方，他活不了。”

　　马修看着那片林子。
　　他沉默几秒。
　　雪越下越大，脚印已经快看不清。

　　“上报吧。”莱恩还在劝说，“就说押送途中逃跑，进入冻林失踪。”
　　马修最终没有再往里走。
　　两人退回车上，向来时路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