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眼》卿殊了了

3、第3章 纠缠

　　但是没改成。

　　胡乱编造的谎言被强行成为了现实。
　　林崎悄悄望着这个已经熟练自称是她男朋友的人，被挎着手臂她只能尽力维持出笑意配合他。

　　“小崎有男朋友了啊？”林阿姨打着招呼，“长得真不赖，般配得很，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到时候别忘了分我们喜糖啊！我们也沾沾喜气。”

　　林崎只敢点头应是，随意应和了几句就离开。
　　她住的地方在小区深处，一路走到小区门口已经数不清遇到了多少熟人邻居。

　　经过后半夜的“友好交流”，林崎已经和对方达成了部分共识。
　　表面上的计划是两人一同去治管局，林崎拿回暂存的材料办她的业务，然后再一起去查询“许沉西”的现在实际状况，帮他找到真正的落脚地。

　　但林崎还不打算就这么认输，她摸了摸疼痛的头皮，从坐上出租车开始就设想着她的计划。

　　首先，这人现在没有身份证件，无法通过治管局的安检，这样她就能在时间上占据优势。

　　其次，要去对部门，林崎回忆着昨天在治管局等候厅看到的所有信息。
　　治管局对外开放的区域不多，基本都集中在一栋楼里。
　　一楼一半是等候厅，另一半是办事窗口，只处理户籍相关业务，二楼她看到过标牌，应该是各类处罚申诉业务，再往上她就没多注意，不过她记着工作人员有说谣言处理在隔壁楼，也是她目前的第一选择。

　　最后，她要将这段荒唐的经历描述的合理化准确化，要有理有据透着真实性，不能让工作人员先入为主认为她是来造谣的。

　　林崎正想得热闹，肩膀被突然推了推。
　　“到了。”
　　林崎此时是惊弓之鸟，反应过来立刻颤抖着说好，速度付钱下车。

　　天色明亮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好像再也看不见闪烁的蓝色光芒，林崎多看了两眼，被动着和他挽着手到了安检处。

　　治管局的安检是一道智能机械门，不局限非要单人通过。

　　然后林崎就傻了眼，没响铃。
　　也对，昨天他都被一群人拉进了大厅，当时也没有警报声。
　　她意识到她的计划第一步就出了错，他现在的身份是合理化的，换句话说，在大众视野里，他就是“许沉西”。

　　“许沉西？”林崎侧过脸。
　　“心声，这是我的名字。”心声用空余的手在林崎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两字。

　　他没懂她的意思。
　　林崎不再试探，去取号机取到了号码，0001号。
　　今天是工作日，来得太早，人也比较少。

　　“一会儿我自己去窗口就行。”林崎尝试协商，“应该用不了多久，我把手机放你这里，你可以玩会儿解闷。”
　　她只能忍痛割爱，将手机抵押给心声分散注意力。
　　心声没说话，这是默许的意思。
　　这让林崎松了口气。

　　很快窗口开放，林崎提前去取了寄存的材料，一坐下就和三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打了个照面。

　　她一边检查材料一边开起玩笑：“来这么早啊，看来是真想改名字。昨天看到命定之人了吗？怎么样，他恢复正常了吗？”

　　林崎只是微笑回应对方，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只眼睛正在目不转睛盯着她。
　　她冷静下来，先假意说道：“我再给您重新讲下我要改名的原因吧！”
　　去隔壁楼不现实，只能抓住这次机会，语速一定要快，要准确。
　　林崎拼命措辞：“我男朋友，不是，那个命定之人不是……他不是……”

　　被迫闭嘴的林崎一把摘下眼镜，用力捂住了刺痛的左眼。
　　刚刚那一刹那，她感觉左眼同时闪过了上万个图片，偏偏她还都看清了，那些图片全是关于她的画面，从小到大，走路，吃饭，睡觉，游玩……短短的几秒钟，似乎看遍了她至今的整个人生。

　　疼痛抵消了视觉疲惫，但也让她忘记了此刻的处境，拼命捂眼睛的动作过大，牵引着高脚椅子后仰，“扑通”一声她和椅子一同滑倒在地。
　　速度过快，连工作人员都没反应过来。

　　林崎抬起头看向依旧平稳坐在长椅上的心声，绝望和毁灭两种想法交混在一起。
　　她的左眼再次闪过画面。
　　那是心声的视角，她看到了瘫倒在地的自己，同样看到自己眼里快化为实质的仇恨。

　　绝望迅速战胜了毁灭。

　　被工作人员扶起身，林崎重新做回椅子上。
　　她收起所有情绪诚恳致歉：“不好意思，我想了想还是不改名字了，毕竟这个名字也跟随我一生了。”
　　不知道崎岖的命运会不会传染，林崎避开工作人员的视线拿回所有的材料，缓缓离开窗口。

　　改名字没有任何意义，躲不开任何人。
　　她还是她，她只是她。

　　她沉默坐回心声旁边。
　　被迫重新回忆起过往的人生，她难掩局促和自卑，只能低下头慢慢消化，很久才问出句话：“你能看到所有人已经度过的一生？”

　　心声摇头，他将新的画面投递给林崎。
　　那是摄像头视角下的他们俩。

　　林崎明白了，人都是曝光在摄像头下的。
　　大街小巷布满着的摄像头，它们记录了经过人的各种瞬间，也证实了每个人的存在。

　　她和心声如来时一样手挽着手离开治管局。
　　她不再抗拒，也无法抗拒。只是不停压下敏感的神经，不断提醒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

　　走出很久后，林崎感觉握着她的那只手似乎有了些温度。

　　“我查询到了许沉西的信息。”

　　眼睛不止能看到画面，也能看到文字。
　　林崎咬牙承受住刺痛，左眼快速提炼出信息。

　　许沉西，三山书店店员。
　　家庭住址：三山街九号院。
　　生平经历被提炼成了“不重要”三个字。

　　林崎已经拿回了手机，沉默着打开叫车软件。
　　她现在什么也不希望了，就希望许沉西这个人是个有钱人，不然她就得被迫提前消费了，那就是人财两空。

　　一路上林崎沉默寡言，心声更是从来说话简短，两人倒也维持出虚假的平和感。

　　司机师傅正在和对讲机另一端讲述着H市近期发生的新鲜事，时不时还要林崎帮着搭句话。

　　林崎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眼睛不自主看向心声摩挲着她指尖的那只手。
　　怎么好像真的有温度，林崎皱着眉，很快左眼传出刺痛。

　　“你在看我？”
　　“为什么看我？”

　　还能用眼睛传递信息？
　　林崎缓了缓再次看向心声，她试图将自己想说的话也聚集在左眼，但紧接着刺痛感再次袭来。
　　她暗骂一声，随手将摘了又戴戴了又摘的眼镜彻底收起扔进包里。

　　“用心说。”

　　林崎抿了抿嘴，用心怎么说，还不如直接告诉她，她没有那样的心脏，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你们小情侣关系还挺好。”
　　司机师傅瞥了眼后视镜。
　　“听叔一句劝，谈恋爱的时候就要好好谈，可别学那些小年轻，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哎哟，我上次拉了个小男孩……”

　　林崎没听后半句话，只是心思微动，下一刻她的左眼浮现出一句话。
　　“你还会谈恋爱？”

　　她愣了片刻，眼睛没有刺痛感，她确信这是她说出的话。
　　但很快刺痛感传来，在那句“你还会谈恋爱？”下方出现了新的一句。
　　“不会。”

　　再次刺痛。
　　“但我拥有所有可查询的知识。”

　　连续刺痛。
　　“恋爱关系是两个人之间建立情感联系，是一种亲密关系……”
　　“亲密关系是情感或身体上的亲近……”
　　“亲密动作包括牵手、拥抱、亲吻、性……”
　　“我们已经有过牵手，接下来是拥抱、亲吻……”

　　林崎觉得这频繁的刺痛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她察觉到了耳边突然而来的热意，他的话语让她难堪让她生出勇气，直接用力整个脑袋向左砸向心声。

　　可惜没砸到，只感觉到了脖颈抻了一下，林崎抹了把眼泪。

　　刚停好车的司机师傅也吓了一跳。
　　没想到刚才还好端端含情脉脉的两人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他连忙劝和了两句，等到两人都下车，他看了两眼确认没啥事儿才开车离开。

　　林崎正在后悔。
　　她看见了心声眼中的怒意，但她身边没有任何工具，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

　　在尝试用心道歉后，钳制住她肩膀的手松了松，但紧接着冰凉的唇落在她的耳后。
　　她感觉浑身所有的血液在那一刹那都疯狂涌向耳后，来抵消那阵冰凉。

　　很快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或许她以为的浅浅落下的吻只是一不小心剐蹭到，但她仍觉羞辱，面色通红。

　　“是你说我是你男朋友的。”

　　林崎恍神，眼睛没有刺痛感，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又怎么样，又不是真的。
　　何况她说的也不是真的。

　　但计较没有任何用处，她别过脸看向附近的建筑。
　　“我们快去找许沉西的家，你有什么印象吗？”
　　说完瞬间她又觉得不该这么区分他和许沉西，补充了句：“你的家。”

　　心声还在看着她：“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林崎愣了下，心尖突然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