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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但去其执,不去其法。 “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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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出家,世出世法,如要学问,便须投师,求得教诲。”施觉和尚看向弟子,正色问道:今日有何悟处?”
明露思忖良久,悲戚而言:“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李檀越于病中不作生病想,泰然处之。实为善知识权变,教我等维摩深法。”
“儒家有言,礼闻来学,未闻往教。吾等佛子,须学前贤。观我中土释门,素有‘三多’,即广学多闻,参学多方,转益多师。然此参学及修法行持,皆以发菩提心而为道基根本。”
“明露发菩提心否?”
“弟子已发菩提心。”
“莫要忘失菩提心!”
“弟子谨记师长教诲。”明露合掌,肃然说道:“假使热铁轮,在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于无上道。师兄常以此偈言教我,明露尽形寿无悔无忘。”
“老僧门下有你二人绍隆佛种,续佛慧命,足矣,足矣!”
“师兄为博物释子,明露心向往之。”
师徒两人步履从容,继续前行,直至独龙洞前。
白如梨花的云絮宛自天宇倾落,丝丝缕缕地散满此间,成线成布般笼罩洞口。有一人负手而立,隐没其中,似在等候。
“龙虎道兄传书五台,不承想竟是真人当面。”
“师父,来者是谁?”
“前代天师道掌教。”
道人顶戴芙蓉冠,身穿青袍法服,足踏云头履,神色俨然地望向施觉和尚,及其身边的年轻童行,遽然扬手一甩,挥举一把古拙拂尘,洞内水气尽数为之引动。
云雾腾腾涌现,环绕于道人四周,如卫士守护,使人瞧不真切。
须臾之间,道人登涉而来,跃现师徒两人身前。他本是影影绰绰的形貌,此刻清晰展现。
施觉法师合掌问讯,郑重说道:“敬问无量,少病少恼。”
“福生无量,常清常静。” 道人稽首见礼,语声飘渺,“如今局面如何了?”
“家师在北地弘宗演教二十余载,深得大蕃国主耶律洪基倚重。辽域万姓之中,崇信者众。”
“如此便好。”
“不过衲子离山之前收得飞鸽传书,信中提及辽帝已于今岁正月十三日崩逝,登极之人乃是其孙耶律延禧。眼下朝政局势昏暗,未来世变只怕更加不可捉摸。不知真人可有见谕?”
“安若山岩,静观其变。贫道羽化在即,而祖师之法也已托付可靠弟子。”
“难道真人只为此问而来?”
道人思索须臾,淡然说道:“贫道无余事了。”
施觉法师执杖负包,微笑不语。
“贫道多年前路过此地,小住扈家庄月余,发现一位有趣小儿。前些时日贫道夜观星象,却见诸星踊跃不如往常,又发觉他命星异动,是故来此探究一番。”
“原来如此。不过真人方才所言天象有变,不知有何指示?”
“荧惑精气流落,散出妖星欃枪。尔后只怕凶祸横生,巨恶大憝迭出。”
道人闭目,轻声叹息:“必有蠹民之佞臣,破国之乱君。”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愿苍生早见太平。”施觉法师不再多言,作礼而去。
……
今日扈家庄的炉灶,自早到晚,未得停歇。柴火攒劲地捶击锅底,响彻耳畔的噼里啪啦之声正是它与厨师之间的契合证明。烟气不断地喧腾,扑向往来进出的仆役,漫得碗盆坛罐都凝出了细微的水珠。
得济于经年累月的携手合作,打伙一事对灶台而言,早已如臂使指,驾轻就熟。先是晨起早饭,后得烹饪午膳,再来准备晚宴。中途还需烧煮桑叶嫩芽,两斤桑枝重量,加上三斤沸水。
虽说忙得它灰头土脸,气喘汗流不止,却仍然麻利稳步,忙中有序。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番努力所得,终成其效。
颜昕站在盆边,将腰弯下,头蒙一块厚布,将四散的水汽大都封住。蒸腾的热汽熏向他发红的双眼,片刻时间便令他满脸通红。面上汗水混合清珠,簌簌滴落,热得他浑身上下难寻片寸干燥处。
“昕哥千万睁大眼睛,熏上一刻就好。”谢夫人在旁守着颜昕,不时出声安抚。颜昭虽不明白此举涵义为何,但觉得有长辈指挥,心里总算放下担忧。
扈爰待在母亲身旁,默默看着扈衡与颜昀两人各自站于颜昕左右两边,握着他的胳膊,扶住了他发颤的身体。
一刻时光飞快流逝,颜昕可算逃过一劫。小厮端上早已准备就绪的桑叶水,谢夫人随手拿起一碗,上前欲帮颜昕疗治双目。
只是他一股劲地拉住哥哥的衣裳,嘴中剧烈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搂抱颜昀。虽然口未出言,但是众人全都看出他的抗拒意思。
“姨母不急,还是让我来吧!昕哥认人,自小粘我,对旁人总有些怕生。”
“不怪哥儿怯生,一晃眼这多年未见,只能似生人一般。”谢夫人颇为伤感,低眉叹息一声:“两家往来少了,免不住生分了。”
“所以日后更需多加亲近,时间既久,自然亲厚。”扈衡不忍见到母亲情绪低落,出声缓解了在场几人的不自在。
“玉娘有心试试,哥哥让我可好?”扈爰适时言语,引得众目相看。
颜昀闻声望向扈衡身边的小女孩,对上了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不禁喜颜问道:“三娘这声哥哥,是唤衡哥,还是唤我?”
扈爰先是仰头看着扈衡,旋即又看向颜昀,载笑载言:“哥哥最是疼我,一向无所不应,我不须同他求问。”说完走到颜昀的身边,与人打起商量:“昀哥哥让我试试可好?兴许昕哥不会拒绝。”
“三娘乖巧伶俐,我同衡哥一样,全都依你。”颜昀低头看着扈爰,盈盈笑意自眼角流露,畅快又真诚地漾入人心。
扈爰端碗来到颜昕身前,未语先笑,唇边浮现一对浅浅淡淡的梨涡:“昕哥别怕我,玉娘来帮你。”
颜昕的眼睛已经不如原先那般通红,只是残留一点红色血丝。扈爰利索地帮他清洗眼睛,三碗桑叶水很快全数用尽。颜昀与她道谢两句,便再次陪着弟弟去往澡室沐浴换衣。
扈家兄妹与谢夫人留在院中,等待颜家兄弟返回。
“母亲有此高明医术,却是暗中藏私,也不教与孩儿。”扈衡一本正经地耍笑,逗得谢夫人言笑嘻怡,也令妹妹乐不可支。
“你外祖父虽然不懂医术,却是酷爱收集医书。家中藏书三万余卷,为娘儿时闲来无事便到书阁随心阅览,曾在书中发现了一张古方。”
兄妹两人听得认真,谢夫人却是忽地收声不语。俩人好奇心切,各自拉着母亲的胳膊,异口同声地央求道:“母亲快讲,孩儿想听。”
“原来这桑叶又名神仙叶,若是泡水饮用,一可安神养生;二则清肝润肺,消食止渴;三能对症目赤干眼,有明目消肿的奇效;四者医治发热头痛,同样功效显著。不过此物性寒,不可长久过量服用。”
三人正说着话,有一小厮自祝家庄归来,带回了扈良的消息。谢夫人点头道好,和颜悦色地吩咐女使予他赏钱,随后命人通知厨局预备晚宴。扈爰听完若有所思,忽而说道:“香药大多是珍物,应该用在医药。宴饮焚香娱客,实在过于奢靡,不燃为宜。”
谢夫人闻言一愣,转头便与长子的目光撞上,须臾之后说道:“玉娘放心,今晚不会燃香,你颜世伯不喜香味。”说罢将扈爰搂进怀中,轻声抒发:“旧年收成不佳,自打今岁开春以来,庄上便少有焚香了。”
……
远日衔山,扈良回家路上,天边余霞成绮,归鸿成行。
马车靠边行驶,边上由石块堆砌的圩墙好似长得望不见尽头。
东起李家庄,西至扈家庄,成型约有百年的防御体系,尽职尽责地护卫此地百姓。祝家庄为独龙山岗的中心所在,其左右扈李二庄的通村关口各开一道圩门,乡人村民称之为东西礼门。
本乡地势,山峦起伏,为防山洪水患,多修围埝提防。扈家所在村庄的入口处有块洼地,乡户因地制宜,将其变为一方鱼塘。
眼下便有几位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家,立在圩门边上贩售活鱼,卖力招揽生意。扈良见状便命马夫停车。他打发魏怀易过去买上几尾,自己则去村民家中借盆回来。
“阿郎见鱼便要买,这又是哪里的讲究?”魏怀易坐在车里,一边刮着鞋底泥巴,一面盯着鱼儿看了半晌,看得满头雾水,“这是什么鱼?”
扈良神色不动,低头看鱼,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辨认不出。”
“今夜晚宴,郎君想再加一道菜?”
“我又不爱吃鱼,不过是养在池里罢了。你倒是会买鱼,一黑一白,宛若太极,燮理阴阳。”
“到底不算我会买。只是我见竹篓里头没剩下几条鱼了,干脆全部买下来。就这两尾大鱼,半身浸在水里头,并排缩在一处,张大嘴巴,实在辛苦。我一见此情景,匆促想起一句话来。”魏怀易摸着后脑勺,讪讪说道:“好像是什么……以湿,……以沫来着。”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正是这话!我只要了这两尾,余下留给老伯,他们便能收摊回家,所剩鱼儿还能留作晚饭。”
“君有仁心,我为汝喜。”扈良以手挑开车窗帘布,一面望向天空,有感而言:“草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伐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是故‘夫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香山居士有诗云: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春阳时节,正是万物育长的时候。阿郎忧心农事民生,唯恐天和失衡。”
“怎能不生忧虑!”扈良放眼凝眸,路边田地尽收眼中,“岁凶减收,年谷不登,田家春稼秋穑,尽瘁所得多为秕谷子。庄上往岁平籴积粮,现今仓廒存蓄有限,若是遭逢荒时暴月,又当如何张罗铺排?”
马车静静行驶,扈良闭目养神。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盯着鱼儿看了许久,轻悠悠说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鱼也有什么讲头吗?什么阴阳,听得我糊涂了。”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阿郎且别夫子自道,把话留住。等哪日到访东维书院,同颜夫子说吧!”
“说来奇怪,我往池里少说也投了千百之数,鱼儿却是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面,也不知躲去哪里了。”扈良收回目光,转而投向魏怀易,喟然而叹:“先祖取名为‘归塘’,当真是一朝归去不复还了。”
“话说‘归塘’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自小就没明白。”
“其实我也不知究竟因何得名,但我幼时曾听先严说,此名出在典故。后来我见《列子》有言:‘渤海之东有大壑,名曰归塘。’归塘者,即是庄子所言之尾闾也。”
“阿郎一下说是‘归塘’,一下又是‘围吕’,听得我是一个头两个大,一番解释还不如不说。真是听君一席话,犹若未曾闻。”
扈良哑然而笑,为之解释:“归塘者,即为归墟,往且不可复也。尾闾者,意思是说海水所归聚之处。《庄子·秋水》上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
“知你如听天书,同那棒槌吹火,理是一窍不通。这就不说了。轻成那边做得如何了?家中安排可都妥帖了?”
“再过几日,他应当能回来一趟了。”魏怀易胸有成算,娓娓道来:“开春事项繁杂,港口中心处香草街的新店开业,少不得他坐镇指挥。不过庄上预算账目,他倒是早早核计妥当了。至于田地开耕,采买货物,也有专人料理。再者今晚席宴,夫人数日之前已命秦女使预先准备着。她是夫人娘家教养成才的管家娘子,一向办事细致,措置周到。阿郎宽心吃酒便好。”
“辛苦你们了,我这家主倒是清闲自在。”
“谁说不是呢,富贵闲人,平常人羡慕不来!”
扈家庄客自申时三刻起便候在庄院大门外,终在酉时之际,夜漏之前,等回了庄主。
马车稳稳停住,扈良下车便见门口挤满了人。他双手抱着木盆,吩咐一旁身形高大魁伟的马夫:“车厢里头有些黑泥,都是好土料。你打扫的时候,仔细归拢起来,待得空了便找块田地还了吧。”
李山风点头答应,正欲牵马离开。
“这几日跟着我也是辛苦,你也早些回屋陪陪妻子。”扈良本来归心如飞,此时却像迈不开腿,淡然与人闲谈:“凡心是好孩子,自小同衡儿一块玩到大。我如果不曾记错,凡心还小衡儿五个月吧?”
“阿郎记得没错!心哥儿生在元祐六年辛未仲夏,晚了衡哥儿将近半年时间。”
“正是了,我的玉儿也在夏日降生。最是炎热日子,折腾得她娘睡不安枕,食无味口。”扈良谈及往事,若释重负:“好在生产顺利,母女平平安安。”
他以胳膊肘撞击李山风的臂膀,敞快说道:“凡心与衡儿是同日启蒙,由我教他们识字。他学字时从来专心对待,小手握着诸葛笔练楷体,一笔一画没有丝毫马虎,听课时的坐姿如梵寺铜钟般端正,我都看在眼里。如今衡儿在书院上学,凡心却被你拘在身边,如此聪颖灵透的孩子给你这样耽误了。乡中学堂是有夫子,学问也不差,但终究传授有限,比不得书院师资超卓。你怎就这般舍不得孩儿在外求学?你看衡儿这不寒暑过节都能回来嘛!”
李山风牵着马绳,默不做声。如同那沉静寂然的大山,任凭狂风骤雨,不惧电闪雷鸣,始终屏声敛息,阒静无言。
“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哪怕你哼一声也好啊!”扈良讲得唇干嘴渴,暗叹纵有百喙亦是难劝。
“好好想想长远事。过几日衡儿便该返回东维读书,你若是乐意凡心同去,自有衡儿关照。书院先生都是扈家的亲朋旧识,又有何人会欺他?你多思量,孩子是你的。我费口舌讲了这许多回,日后再提也无意思。”
李山风憨笑着,有些讷讷地说:“某知晓了,都听进心里头了,过个两日给阿郎答复。”
“你还过个两日!”扈良气得想要跳脚,苦心焦思一番,岂料开导无果。若非怀抱木盆,惦记鱼儿缺水难活,只怕已经连盆带水,泼人满身。
“昊天在上,我真是口涎讲干了也劝不动你这犟牛!魏苍头,我们快走。”扈良说罢,甩脸离开。魏怀易跟上之前,拍了拍李山风的肩膀。
李山风从来涩于言论,此刻看人走远,急声大喊:“去去!阿郎,他去,凡心去书院!”
扈良咧嘴而笑,头也不回地说:“我会交代施内知,本月支给你双倍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