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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恒顺有情,悦可众心。 施觉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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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觉法师领着明露辞别而去,两人回到院子,收拾好各自的行脚什物。
解寒生忧心儿媳妇的虚症会因吹风而愈发加重,在屋内劝说许久未果,只得由着她出门相送。
好在春阳温和,风亦轻柔舒适。
李安枝定睛细看施觉法师的德杖,默默数着悬挂在葫芦镮下的小镮子。片刻之后,她婉和说道:“音声响亮,像是妾身小女最喜玩耍的拨浪鼓。”
“说起执杖功用,确同拨浪鼓无二致。”施觉和尚微笑而言,旋即左手握持木柄,臂腕稍稍发力,将其往上微微抬起,轻轻晃动着四股十二环的声杖。锡锡鸣响。数息之后,錞尾触地,杖头圆环整齐收合,不再发出动静,一切重归宁静。
明露收好行装,从鼓鼓囊囊的袱袋里取出法本,并一串百八数念珠,恭敬放置桌上。两条原色木质手链,被他握在手中。
“可怪我一家罪业深重,才会这般福薄命苦。”
“檀越将罪拿来,贫僧为汝化解。”
解寒生讶然怔住,嗫嚅无言。
“我等毛道凡夫,业障深重,应当至诚一心,求哀忏悔。若想离苦得乐,衲子唯有一法。檀越且听我言。”施觉和尚轻声安慰,随后走至一旁,看着包裹严实的经帙。
他神态恭谨地将其打开,众人这才见到了庐山真面。
“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众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是故应至心,忏悔六情根。”
施觉法师转身面向众人,蔼然而言:“所谓实相者,其意即在檀越今日所念经文之中。照见五蕴皆空,方度一切苦厄。”说罢便将经书双手递过,交予解寒生,一面平静说道:“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何为忏悔真实之意?”施觉法师看向弟子明露,神色淡然地发问。
“祖师有言,所谓忏者,即是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所谓悔者,即是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明露神态虔敬,慢声回答。
“至于檀越自言福薄,贫僧虽有得福之法,却不知檀越希求何类福分?”
“师父之意,难道说福报有多种,各自不相同?”
“正是如此。”
“若问世间福缘深厚者,贫僧试举一例——大唐汾阳郡王郭子仪。”
汾阳王戎马一生,出将入相,历仕玄肃代德四朝。平定安史之乱,经略西北边塞,多年行军掌兵,可谓功勋卓著。手下名将如云,八子七婿贵显朝廷,辞世之后追赠太师,谥号忠武,配飨庙廷。肃宗感念郭子仪劳苦功高,慰抚而言: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
唐代名相裴垍评价: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二十年,校中书令考二十有四。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君子不之罪。富贵寿考,繁衍安泰,哀荣终始,人道之盛,此无缺焉。
“世人多称汾阳王为‘福禄寿考兼备’的‘五全老人’。洎至我朝,欧阳文忠公等人主持重修唐史,赞叹其‘人臣之道无缺’。”
施觉法师看向解寒生,开口问道:“郭令公享誉‘中唐第一名臣’称号,留名青史。其人福德,檀越觉得深厚否?”
“福气深厚如此,此生何憾!”解寒生有感而发,抚事兴叹:“听闻法师所言,我这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太宗朝的状元宰相。”
“檀越所说之人,可是三度拜相的吕文穆公?”明露看向众人,仰头笑问。
解寒生闻声惊讶不已,温声笑道:“小师父敏慧,一言中的。”
“赵家天子吕家相。我还在家中的时候,曾听祖父和父亲说起过东莱吕氏的故事。”
“原来如此。想来小师父必是家学渊源。”李安枝慢声说道,看向沙弥明露,目光中充满慈爱。
“吕家本来并非显赫的高门望族,后来却是我朝衣冠隆盛的名门大族。”解寒生详陈吕氏一门事迹,绘声绘色,娓娓缕述。
文穆公吕蒙正,其父吕龟图,其母刘氏。虽然吕蒙正的母亲是家里正房娘子,然而他父亲宅内妾室成群,宠妾灭妻,对他母亲多有羞辱。于是夫妻不和,常有争执,最终母子两人被吕龟图逐出了家门。
夫家不要,岂料想娘家竟也不收。母子二人由此困顿潦倒,游荡街巷。某日得遇洛阳城南龙门山一间寺院的住持收留,母子两人自此寄居在了寺旁一处废弃窑洞。
吕蒙正奉母至孝,决心发奋图强。严寒酷热,终岁读书。太宗皇帝继位后首开科考,名登“龙飞榜”殿元。
观其为人,刚正不阿,敢于谏言。太宗赞誉:“蒙正气量,我不及他。”
观其为政,崇尚简静,知人善任。他为太宗真宗两朝宰执,深得帝王礼遇重用,门生故吏遍满四方。他的堂侄吕夷简,同样官至真宗朝参知政事,亦于仁宗朝为相。
不唯如此,吕夷简次子吕公弼为英宗朝枢密副使,神宗朝枢密正使;三子吕公著为神宗朝知枢密院事,于哲宗朝位列宰相。
“吕氏一门,自太宗朝起,直至哲宗朝,相续执继六朝国政,族中才俊辈出。”解寒生感慨万端,佩服说道:“真是不凡!”
明露闻言,平静说道:“我启蒙读书时,曾听家父谈及吕氏学风,讲究融会贯通,既不私于一门,也不主于一说。博求文献,分别宗旨,惟寻经世致用之道而已。”
“果然不凡!”解寒生看向师徒二人,咂嘴称叹不已。
施觉法师微笑说道:“古谚说一人有福,托载满屋;一人作恶,牵累满门。此语合乎《易经·文言传》所论,故此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喀喀……”李安枝忽地咳嗽两声,面露悲痛神色,忾然叹息:“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她抬首望天,怆然动容,慨乎言之:“奈何苍生万姓无此可赖之君!奈何这天下不见安宁之道久矣!”说罢低下头来,咻咻地喘气不止。
众人听闻,一时间全都默然不语。片刻之后,李安枝调匀了呼吸,平静如初,语气轻淡地发问:“师父还没有告诉我们,这‘福’究竟是何物呢?”
施觉法师叹息一声,旋即恢复澹然面色,缓缓说道:“言福者,其数有五。《书经·洪范》谓之: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意指人之福分,若有长寿,若有富贵,若有健康安宁,若有生性仁慈好德,若有善终。民间喜言五福者,多谓之福禄寿喜财。然而这些福报于佛法而言,均为人天小果,有漏之因。”
若以佛法而言,所谓福者大体分为二类:
一是“世间福”,如得暇满之身,六根具足,聪慧体健,四事无缺,眷属各合,能堪修行。宿世布施修福,净持六度万行,由此因缘,得成福德资粮。
二是“出世福”,如得遇大善知识,得识正信善友,得闻正法,亲得信解无上正法。依法起修,克服障难,圆成种种断证,乃至究竟证悟无上甚深义谛。听经闻法,正信修行,由此因缘,得成智德资粮。
三世诸佛,福慧双修,福慧俱圆。
往昔之世,西天二十八代祖师菩提达摩,东来华土,欲扬诸佛心要。南朝萧梁武帝闻之,迎请大师入宫。梁皇问曰:我自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祖师答曰:并无功德。帝纳罕问曰:何以无功德?祖师答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又问曰:如何是真功德?祖师答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世间若论造功植福,又有何人可逾梁皇?然先唐之际,韦刺史同六祖惠能大师请益佛理,此公问曰:武帝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达摩祖师却言实无功德。因未达此理,愿和尚为说。六祖大师答曰:实无功德,勿疑先圣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名为求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祖师又曰: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无滞,常见本性真实妙用,名为功德。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若觅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
“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心常轻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自性虚妄不实,即自无德;为吾我自大,常轻一切故。善知识!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识!功德须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是以福德与功德别,武帝不识真理,非我祖师有过。”
施觉法师见人若有所思,与弟子静待一旁,片刻过后才继续陈说:“常言道,人生无百岁,常怀千岁忧。我们生在娑婆界内,难免与苦纠缠不休。这世上之人,尤其儒士,多以为佛家喜爱讲苦。若是乍闻此语,许会觉得并非无的放矢。《智度论》讲苦,谓之内苦与外苦。《具舍论》讲苦,颂曰:苦由三苦合,如所应一切。三苦者,即是苦苦,坏苦,行苦。”
释迦如来应世说法,于鹿野苑之中,初时宣说苦集灭道四圣谛法。《大般涅槃经》云:苦者逼迫相,集者能生长相,灭者寂灭相,道者大乘相。苦者现相,集者转相,灭者除相,道者能除相。苦者有三相,苦苦相,行苦相,坏苦相;集者二十五有;灭者灭二十五有;道者修戒定慧。
有情众生,活在世间,堪忍八苦交煎。《涅槃经》言八相名苦,所谓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瑜伽师地论·菩萨地》云:此中菩萨于有情界观见一百一十种苦,于诸有情修悲无量。总有一百一十种苦,是菩萨悲所缘境界。
“二苦三苦者,八苦百苦者,无量无边苦者。”施觉法师敛容肃立,正色说道:“我佛大沙门,于娑婆国土,五浊恶世,因慈悲之故,利乐有情众生。劬劳宣说正法,往来八千返矣!衲子以三藏十二部为凭,如来所说圣言量为证,大雄释尊绝非仅是为苦而来。”
“观吾华夏,地域广袤,丁口甚巨,先圣贤人更是多如繁星。《老子》言:‘吾有大患,及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可谓一语道破,金针度人。何劳祖师大德,不顾山川险阻,远涉江海东来我土?定是言前贤所未发者。”
“《妙法莲华经》云:‘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佛知见,使得清净故,出现于世;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出现于世。’取要言之,诸佛唯以一大事因缘而现于世间,即开示悟入佛之知见。”
“古德有语,谓之业不重不生娑婆。无量劫来,恒沙诸佛皆已出世度化众生,可叹我们至今尚在业海浮沉。以此观之,众生罪业实则相差无几。檀越自言罪业深重,贫僧与你亦相去无几。”
明露听见师父所说,轻轻合上了双掌,低着头说道:“佛在世时我沉沦,今得人身佛灭度。忏悔此身多业障,不见如来金色身。 ”
“所幸你我今生投胎为人,亦得同闻大悲慈尊所演妙法。释迦如来于菩提树下夜睹明星,契悟真如实相,感慨而言:‘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故而先贤祖师教诲我等后学,明白告诉:‘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大般若经·法性品》云:诸菩萨摩诃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能知法性清净如是,无染无著,远离垢秽,从诸烦恼超然解脱。此性即名诸佛法本,福德智慧因之而起,本性明净不可思议。
“法性亦然,虽在烦恼不为所染,后复显现。诸佛悉知,有情本性清净,客尘烦恼之所覆蔽,不能悟入。一切有情本性皆净,当起尊敬不应轻凌。”明露将掌中手串交予解寒生,继而微笑说道:“此珠选料,为我五台山峰独有的六道降龙木。相逢即是有缘,特赠檀越一家。”言毕轻合双手,一对乌光烁亮的眼睛翕张着,像两汪盛满星光的湖面,朗声而言:“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
“多谢小师父!”解寒生躬身施礼,欢喜接受,旋即将念珠交至儿媳手中。
“感激师父慈悲开示,也承蒙小师父的美意,妾身铭感五内,日后定会多加思量法义。”李安枝将念珠戴在手腕上,合掌施礼,目送师徒俩人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