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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托彼依正,显我自性。 扈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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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家庄外,平静如常。庄客逐一归府,外院大门紧闭。
孟树金早早来到扈良必经之路上等候,此时见庄主孤身一人正疾步而来,一贯不苟言笑的面庞仍旧严肃无比,远远地高声唱喏:“见过阿郎!”
“孟管庄怎么会在此?”扈良讶然问道,看着眼前健壮颀伟的男子,心中暗想:莫非是乡里田庄出事了?
“雷县尉前日身故了。”
“因为什么缘故,怎会殁得这般突然?记得去岁冬月,我还同他一道赈济孤贫,分送炭衣钱粮。”
“听说他是……”孟树金东张西望,悄悄说道:“遭了报应。”
“一派胡言!”扈良肃声呵斥,转瞬喟然而叹:“想他在本县做官这几年里,严而不苛,坦荡行事,是位能吏。报应一说,从何而来?”
“乡里人都传说,是他带人封禁了青柏庙,这才惹了忌讳。”
“左道妖人作怪,愚弄百姓,欺侮上苍。雷行云身为亲民官,剿绝淫祠一事,为他职责所在。你切不可道听途说,传此胡言乱语。”
“阿郎有所不知,请先待我讲完。”孟树金恂恂而言,连忙道出原委:“几位随他一块去的弓手,这两日也都犯了病,一到夜里就高热惊厥。天明之后请了大夫诊治,服了两贴药,眼下倒是慢慢退了热症。”
“陈孤屿身为县令,难道没有出面管管这些流言蜚语?”
“陈县令的正室前日下午生产,说是胎位不正。一屋子人手里外忙碌,直到后半夜才生出来。一看胎儿脐绕颈,瞧着脸色乌青,也不见个呼吸。”孟树金愀然言述,至此不禁叹了一口气:“好在他们府上请的收生婆是杨老娘,手法纯熟,乡里知名。最终母子俱安。他近日只怕全无心思处理事务了,这两天压根没在县衙出现过。”
“他夫人与我娘子素来交好。你几时得闲了,有劳你走一趟,代扈家送份诞生礼上门。彩缎喜金等物自不必说,可再多备些益气补血的药材。”
孟树金领会庄主意思,点首称是,转眼又提道:“雷县尉这事……”
扈良忽然说道:“我记得雷县尉是南方人,本贯福建路建州。”
“郎君记忆无误,正是建州。当时他携妻儿来我们扈庄,讲着一口闽地乡音,听得阿郎耳脑晕乎。”
往事如烟,杳然而去,扈良忆起当年事,如在昨日。新科进士雷行云到任地方,走访本乡上户。他至扈家庄内,与扈良请教地方风俗舆情,又以建州白茶相赠。
“闽地路远,灵柩若要运回建州,花费定然颇巨。雷县尉的夫人瘦瘠抱恙,孩子尚且年幼,不知他的后事有谁帮着料理?”
“棺椁眼下暂时存寄在迎真观。待到观内法师设坛建醮,驱邪超度一番,大概就葬在此地了。”孟树金抬头望天,轻声说道:“雷家积蓄微薄,家中人丁不兴不丰,怕是无力送棺还乡。”
“客死异乡已是悲凉至极,又岂能忍心不帮一把,总该送他回家,也好落叶归根!”扈良忽地伤怀,怆然说道:“你同施内知商量此事,从我私账上拨一笔银铤出来,助雷家人将棺椁送回家乡,归葬先祖坟茔。”言毕之后又匆匆交代:“你再多取十贯平钱用作赙仪,另备香奠登门致哀。”
孟树金点头答应,立马找寻施毅办理家主吩咐下来的事宜。
金乌西飞去,玉兔悬升中。余晖身为殿军,陆续抵达地表,好似为扈家庄浅浅镀上一层金箔。
扈家建筑布局,为坐北面南的朝向。外院墙基宽为一丈三尺,墙壁则高约两丈。墙体内部以厚重的条石作骨骼,填充三合土浆为血肉,表层砌以青砖。
庄院地势,中段部分平坦,而左右方位有缓坡,西边高,东部低。共开四道院门,以北门为正,并建门楼,上安石质横匾,镌刻“沅芷澧兰”四字。余下三者,东门刓为“春风沂水”;西门刊以“松筠之节”,南门剟之“展翼天池”。
小厮陆龟时得了消息,一溜烟地云飞进门,通报情况。
入正门则先睹照壁,其上刻五千言《道德经》。越过门厅,即是庄内重心所在处。
四座五进深府第前后并列,样式相仿,恢弘气派。壁檐翘角,如鸟斯革,咄咄将飞。
府第正座前方有广场,宽阔平坦,石板铺成。两侧共建六组五开间堂屋,一面设立有三。
东面依次排列,在先者,求真堂;第二者,明理堂,最末者,显道堂。西面依次排序,则为经济、安邦、淑世三堂。
主座第一进为独立房屋,既作萧蔷,亦可供人安居。置身前院,放眼打量,可见前厅所挂牌额,漆字行书“物我为一”,右侧篆体款识“中和”。边框虽用回文图案,四角则补饰琴棋书画,寓表文人四艺。
顺路而走,穿过天井来到中厅,先见影壁,其上刻有古今治家格言。此处亦有匾额一方,横框华带环以香草夔龙纹,牌面边沿辅饰笔墨纸砚图样,阳刻楷体“惟精惟一”,旁书“中庸”二字。
直至第五进所在,则一改前面平房建筑,变为双层楼阁。两方“丹凤朝阳”砖雕,装饰左右,当中悬挂一块楠木匾牍,古意盎然。牌面字体匠心独运,融浑篆隶二书,镌刻“天人合一”,款识“中道”。花边饰带绘有“四君子”纹样:玉梅高洁傲岸;幽客素雅空灵;郁离淡泊直节;九华冷艳清贞。
陆龟时一路奔跑不停,尚未行至女眷居所,却见迎面走来一队人员。他赶忙煞住脚,骨软力枯得险些坠地,急吼吼转述:“郎君交代夫人无需领着孩子外出迎接,可带人先去和味厅里等候,待他沐浴更衣后便至。”
“快去歇歇腿脚,喝点水缓缓气息。”谢汀兰见他气喘如牛的模样,面露担忧神色,恻然说道:“我知晓了。有劳龟时传话。只是日后别再这般使力气。你年纪轻,偶尔为之看似无伤无害,可还是得爱惜身子。官人归家不是大事,无须这般拼命。”
“小的感念夫人体恤,这就喝水去了!”陆龟时一手挠耳捋发,一面擦去额角沁出的汗珠子,喜眉笑眼地告退。
扈成虽说得了小妹保证,心中仍有隐忧。他跟在队尾,来回揉捏指头,愁问一旁的颜昕爱吃什么,爱玩什么,连飞过的鸟儿都想一把搂过,问上一句君从何处来,又往哪边去。
薄暮似落墨,正快速地晕开,浸染独龙山水。
当一队人行至视野开阔的中庭,暖风舒畅吹拂,夕阳透过流苏树,落在扈成身上的一瞬间,他又觉得事情也许没有自己设想中那么糟糕。
扈庄林园,归塘水畔,风雨亭依池而筑。蟠龙古松,青枝绿叶,发荣滋长。虬枝繁茂,挺立如盖,荫翳“六合同春”铺地。
鹿鹤形神毕肖,情态灵慧,奕奕欲生。湖石叠山,引泉悬瀑,水自桃溪来。
扈良立在池畔,身后有一侍者作陪。直径约略十丈宽广的碧池之上,零星分布的午时莲正恬静舒展。
他将鱼儿投入水中,瞬时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片刻过后,他吩咐道:“木盆子是村头民户的东西,有劳你跑一趟,替我归还此物。你再捎上两斤白面,代我致谢相借情谊。”
刘草生领命而去。扈良驻留原地,欣赏满园春色。
景致怡人,美如丹青。一拨白目潜鸭,率先入画,翠玉色的羽毛在晚霞里尽情接收光辉的余热。时而将头颈没入水中,高高翘起它们圆润的臀部。姿态轻盈,灵动自如。
嶙峋的湖石矗在不远处,一只体毛暗褐的乌雕,悄无声息地伫立其上,背部的细羽映耀着紫色油光。铁铸般的利爪紧扣石脊,金褐色的眼眸散发冷光,好似早已透视池面,洞察水下的一切动静。
水岸浅处,雪羽扁嘴的琵鹭正礼貌造访。它们的头足格外修长,浸在水中。娉婷身姿,摇摆来去,仿若正为黄昏演奏离歌。
池塘对岸,长有一棵苍劲繁密的真柏。白鹳三三两两,站立树梢,远眺长空。淡菽色腿脚,体羽胜雪白,翅羽如浓墨。翼膀伸张之时,好似迎风启航的单桅帆。脖颈时而伸直,时而弯曲,同黄龙暖玉一般颜色的长喙指向天际,振翅欲飞的庞大身形宛若一团停歇于树冠上的云朵。
十多道人影涌入院中,眼光锐利无比的乌雕最先察觉。宽阔的双翼瞬间展开,雄劲的腿爪在石上猛力一蹬,魁伟的躯体瞬间腾空而起。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轰轰烈烈如云霄深处炸响的闷雷。
顷刻之间,白鹳从容离去,奔赴未知的远方,独留枝桠翩翩起舞。琵鹭甚早之前便隐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层细碎的波纹尚未平息。
青头潜鸭专注觅食,虽然最晚惊醒,反应却是不慢。它们的脚蹼奋力拍打水面,像一连串击水漂移的石子,紧密贴合池面。最终顺利滑行起飞,全数冉冉消失天际。
聒噪的音声渐渐消歇,庭院等来了专属自己的静谧时光。唯有晚照知晓,蠢动含识与万物之灵,曾经在此,共享同一片暮色。
“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谢汀兰步光而来,情怀愉悦:“官人回来了。”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扈良欣然踊跃,不舍妻子多行一步,连忙走近与她十指相握,柔声问道:“玉娘好些了吗?”
“爹爹!”扈爰箭步冲向扈良,潸然泪流。
“我的玉儿怎么哭得这么难过?”扈良抱起女儿,抚拍她的后背,疼惜说道:“受委屈了是不是?爹爹给玉儿做主。”
“不委屈。就是太想念爹爹了。”
为了避免父亲多加盘问落水一事,扈爰赶快转移话题。一番发科打诨的举动,如愿逗娱双亲。扈母掩口而笑,扈父解颜而乐。
一家人语笑喧哗。颜昌在仆从带领下,快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轻舟!”扈良满面和悦,与人紧密相拥。
“力道十足,可喜仁本的身子骨健朗。”
友人多载不曾见面,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扈衡与颜昀来到此间,两人适时出声,各自恭谨施礼。
扈父瞿然看向颜昀,须臾之后开口称赞:“数年不见昀儿,已是这般俊秀少年郎。言动有礼,威仪从则。”
一直默不作声的颜昕,静静地蹲在池边,以掌点波,弄水观鱼。扈爰转身望见,猛地惊悚,只觉池水如渊,深得可怕。她快步过去,一把将他拉起,牵至谢夫人身边。
扈良宴邀亲友,相聚和味厅。
颜家父子沿路游赏,步移景异,悠然概观。
逶迤连绵的廊道,随形而弯,依势而曲。石材堆就的小山,主从高低,参差错落。
植树通渠,精而合宜。建亭造榭,巧而得体。极目所至,嘉者收之,庄内楼阁建筑,远处独龙山岗,皆成了园中风月一角。虽是匠心营造,仿若天宇开发。
一行人步入厅中,率先跃入眼帘者,便是正对门口的陈设布置。
两张花梨木料的高几,置在两侧。通身髹漆,款式典雅,表面古朴。上方摆着一对邢窑白瓷瓶,各插数朵阳春花。
旁边墙角处的香几搁有一尊青釉博山炉,形如未开花蕾,内外皆施茶绿色釉。盖上状如山峦叠嶂,总计三层,每层五峰,错落有致。下盘并无贮汤,似乎许久未用。
厅内多置莲瓣烛台,然因天色尚明,屋内并未燃烛。柔和的光线自明窗外照射而来,为铁木条案上所摆的象瓷增添了许多亮彩。
其胎质本就细白坚致,釉层更是莹润肥厚。粗长的象鼻往地面垂坠,而末端却是向内卷起,好似成了一块玉环。
嘴巴两侧各生三枚象牙,身体姿态十分自然。古语有言,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三登曰泰平。故为表征民康物阜的瑞兽,昭示喜象升平的寓意,确当五谷丰登的吉兆。
左右两面的墙壁上悬有两幅纸本水墨画。一幅为寒塘集禽图,展露江南冬景。
池中芦苇虽已枯败,水边白梅却是迎寒盛放。一丛又一丛的金盏银台,每梗著花三五朵,叶姿秀美。
禽鸟活泼不拘,或游或飞。鹡鸰轻快振翅,修长的尾羽上下抖动,以喙点水。鸬鹚举脖向天,下喉的小囊微微鼓起,痛快进食。
苍鹰低空飞去,傲然俯瞰群鸟。山喜鹊落在枝头,梳理细羽,端的与世无争。白头翁口衔朱果,优游安适,妆点一派肃杀的冬令。
颜昌细致观看了片刻,缓慢走至另外一侧,顿时为之吸引。心迷神往,如临其境。
万山丛中,峰峦高耸,古松岿巍。
群木如涛,繁茂苍润。清冷泉溪,卵石错杂。
古寺楼阁,丹楹刻桷,坐落谷涧之上,身后烟岚弥漫。
松声簌簌,流水沨沨,直下山麓,相伴奔流。
山脚平处,狭长木板搭在溪塘,构建一处入山之路,接通藏身于林麓的山道。临溪流而起一栋水阁,素衣山人闲坐其中。
“此画名为万壑松风图,乃是太宗朝汴京开元寺僧人巨然所绘。”扈良走至颜昌身旁,同他一道欣赏画作,想望丰采:“然和尚工画山水,笔法师从董源,深得丹青艺趣。善使破笔焦墨点苔,落墨雄浑,风格苍郁。”
“探观止矣!”
“猗欤休哉!”
两人赏画完毕,回桌就坐。
酒席之侧,罗帷翠幕,罘罳围屏。
扈良与颜昌居于首席,谢夫人与扈三娘就坐一侧。颜家兄弟和扈家兄弟便坐在了余下位置。
八仙桌子面宽,形态极尽方正,四边长度相等,平稳又具大气。众人围坐合食,氛围轻松和乐。
酒桌之上,杯盘罗列,炊金馔玉。
青白釉质花口碗,配以银质箸匙。相得益彰,融洽无间。
瓜棱执壶,内装武陵桃源酒;龙柄鸡首壶,灌有桂州瑞露酒。
总数为八的双鱼纹小银碟,每份皆是装着半满醯酱。
行菜的小使先将冷盘端上桌,头一道便是上下两层摞起来的香糟鸭卷。
鸭皮鲜亮,鸭肉明透,状如光滑细润的墨锭,规矩码放在刻饰抚琴舞凤纹的菱形银盘中。
谢夫人吩咐侍女为颜昀兄弟两人布菜,温婉言笑:“昕儿正是换牙的年纪,而这鸭卷如甘饴易化,轻轻咀嚼不出三下就成了肉糜,吃着最为合适。”
“入嘴肥而不腻,满口弥漫糟香。”颜昀给出赞语。
颜父品尝过后,同样夸道:“滑嫩无比,宛若玉感。”
第二道冷盘端上松仁蕈菇。扈爰一连夹了三筷子,笑呵呵地说:“秦姨厉害,这菜做得真好吃。”
“玉娘夸错人了。今晚席宴上的菜肴,凡是需要蒸熟的,我都交由风禾来做。”秦芳生眼露笑纹,柔声说道:“是风禾费了好一番工夫煮出来的,好吃也是应当。她很用心,在厨局最是勤力。”
“好风禾,原是爱吃会吃,今朝厨艺愈发出彩了,我竟不知呢!”
“姐儿觉得好吃便好。”武风禾本来不太紧张,众人目光一齐投向她,登时脸红耳热,“婢子和秦妈妈学厨也有好些年了,今日总算挣了点脸面回来。”
“快说说怎么做的,改日我也做与你吃。”
“煮来倒也难说麻烦,就是耗费时辰。姐儿若是想吃,尽管吩咐我便成了。”
“那不一样,我想亲手试试看。”
于烹饪一道,武风禾可谓厨艺驯熟。她此刻闻言,倏然镇静下来,从容答复:“讲起步骤却是简单,先将那鲜蘑菇去了根,用清水洗干净了,加入五截葱段,十片薄切嫩姜,补上一小碗水,将其淹渍入味。后上蒸笼,蒸足半个时辰,这才取出来滗汤。再拿少许芝麻油与白糖,用柔和的文火炒成枣色,这时倒入香菇,来回地翻炒,烹入酱油,再沿着锅边淋一勺料酒。加些细盐调味,也可补点糖增鲜,再加一碗清汤。自此刻起,只以微火焖烧,待到汁水收浓了,放入一碟炒过的松仁,淋上一小勺香油,均匀拌一拌,出锅装盘便算好了。”
“这般多步骤,难怪会如此好吃。别说玉儿爱吃,我吃来同样欢喜。”谢夫人见她熟稔于心,莞然品评:“口感柔软,味道鲜香,色泽黑亮,微甜不腻。”
颜昌吃后亦是赞不绝口。扈良在旁为他斟酒,一面笑道:“尝尝广南西路所产的三熬白酒。纯以当地漓江之水为酿造用水,选用精良谷米为发酵原料,蒸馏得酒之后密封置于溶洞储存。”
“难怪酒香如此幽雅纯净,入口品尝更是极致柔绵。”
侍者取过饭碗,依序盛好米饭。
“方才就闻到了菜薹雷笋咸饭的香味,馋得我是饥火烧肠。”颜昌举著相望,迫不及待。
“知晓阿兄最爱,特意准备,快快尝它本味!”谢夫人扬眉浅笑,敦促取食。
“谢过姝妹厚意。”颜昌毫不外道,动嘴大吃一口,欣然赞誉:“极尽鲜亮!”
“南边临安县才发的早春新笋,昨日刚刚送达。一筐笋子半筐土,层层竹叶铺垫着,外头再用湿泥裹着。嫩生生的模样,瞧着像是还在生长呢!”
两家人一朝相见,虽然时隔数年,却也无须惠然之顾。扈良与颜昌相视莫逆,契合金兰。谢汀兰自小与颜昌早逝的亡妻相知有素,情同亲族。
不待多加叙旧,正席已然开始,热菜纷纷端上桌来。
葵瓣口盘先行落下,葱爆羊肉丁正氤氲冒气。
蛤仁豆腐,撒以青葱点缀。配有小把银匙,用以舀食。
定窑石榴纹汤碗,随以雁首柄金勺。海蛎肉羹的香气四散,引人胃口大开。
清汆赤鳞鱼,卧在长形六曲三足深盘里,若合符节,适如其分。鱼肉滑软鲜嫩,全无腥味,鱼汤鲜美清口。
莲叶广口盘,盛上栗烧白菘。白菜软嫩,栗子香甜,汤汁油润光亮。
三彩鱼丝,配色丰富,相得无间。
茭菰螺片,地道本乡风味。
“肉丁滑嫩,大葱鲜香,我吃着觉得不错。成儿平日里爱食羊肉,今晚怎么不见动筷子?”扈良看向扈成,慈颜悦色地说:“盘子放得离你远了些,你将碗捧过来,爹爹给你夹菜。”
扈成憨笑应答,马上照做,旋即默不作声地吃饭。扈衡舀了一勺豆腐给弟弟,将他不爱吃的葱花挑到自己碗里,又为他夹了两筷子鱼丝,慢声慢气说道:“别光吃饭,也多吃点菜。”
“这道葛仙五鼎芝同样很好吃,清鲜无比,风禾果然得了厨艺真传。”谢夫人将汤喝得干净,想要吃上第三碗。
秦芳生接过空碗,却并未再盛。她伺候在旁,同谢夫人款语温言地讲:“仙米珠久蒸而不散,食之则能益气明目,但因其性寒,故此不可多食。”
“既是如此,我就不吃了。”谢汀兰欣然听劝,转头瞧见扈成吃得有些噎住,不禁眉峰打皱,担忧说道:“成哥你慢慢吃,小口一点。”说罢吩咐侍者再盛一碗羹汤,端给二郎君。
扈爰为母夹菜,一面与人请教:“风禾,你同我们说说这汤要如何煮来吃,才有这种好味。”
“先要将桑鹅洗干净了,之后才能加入滚水中,煮至软白透亮了,这才能捞出。放置冷水中浸泡片刻,再将这雪耳填入紫砂汤罐里,铺上一层天仙米。准备一点姜汁与盐,一勺料酒,一碗高汤,将它们全部调和成一味,之后倒入锅里头,一直等到水煮沸了,这个时候再将汤汁均匀浇入罐中,放上笼屉熟蒸。一炷香的工夫便好。”武风禾说罢退至后方。
她偷偷抬眼睐向扈爰,唇角微微上扬着,一对眸子乌溜溜,像是两盏彩灯里头正欢快腾跃的光焰。
“又是一盘不轻易的菜,辛苦我们风禾了。”扈爰以眼神示意,面上展露鼓励的笑容。
一道又一道的佳肴美馔纷至沓来,看得人是目不暇接。颜昌夹了一筷身前的菜肴,尝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菜?”
“回郎君所问,此菜名为金钩挂银条。”秦芳生侍立在旁,为之讲解:“上佳海米,色泽金黄,形状如弯钩,故名金钩。绿豆芽菜,掐掉了头部,再除去尾根,只保留其身,故名银针。”
“食之爽脆清鲜,装盘依然白嫩,可见秦娘子火功精到。”
“妾身谢过郎君夸赞。”秦芳生施礼而退。
酒过三巡,扈良与颜昌喝得面红耳热。
菜过五味,众人已然饱餐一顿。
桌上餐盘早早有序撤下,只留两道甜品收尾。
瓷盅盛着核桃酪,搭配折枝花八瓣木勺。甜香宜人,细腻柔滑。
几位郎君捂嘴打了数个饱嗝,只有年幼的颜昕仍在小口吃着东西。
“蜜炙金枣莲子,蜜香十足。甜中带有微酸,倒能消食助化。”谢汀兰见颜昕喜欢,和气说道:“昕哥真乖巧,不挑嘴,不偏食。”转眼又问向扈爰:“玉娘素日最喜欢吃这类甜品了,今天怎么不吃一点呢 ?”
“我吃得有些饱了。”扈爰见餐桌上的瓷盅仍有许多,微笑说道:“风禾和两三也都爱吃甜食,还有哥哥们院里的阳羡和凡心,不如将这些留给他们吃吧!”
谢夫人眉眼温柔,含笑点头:“都依你。”